中国饮食文化卷九 · 单位的一顿饭

卷九 一张票的年代

卷九 · 九

单位的一顿饭

一九五六年,焦作机械厂的食堂把营业时间延到了深夜。此前食堂只在白天开伙,上夜班的工人下班后买不到热饭;改过之后,半夜下工也能吃上一口。厂里还另设了回民食堂,原先得走上几里路回家或上街找饭吃的回民职工,自此可以在厂内就餐。这是司效禹当年写给《人民日报》的一则消息。584

同一篇报道里还记着按工种有别的供应:到了夏天,高温车间每天有五六十名工人能吃上两个鸡蛋,晚上下班后还能喝到白糖大米汤。食堂跟着车间运转,得分辨岗位、班次与饮食习惯;所谓改善伙食,首先落在一扇门几点打开、谁能坐下来吃,以及他原本得走上多远的路。584

单位办起食堂,把吃饭的地方拉到了工位旁。路风在一九八九年分析“单位”体制时,曾将食堂与浴室、幼儿园等内部服务机构并列:它们的经费纳入单位预算,作为福利向本单位成员开放。一个人进了哪家单位,他的日常起居便也同那套内部生活设施绑在了一起。585

学生同样在自己的单位里吃饭。一九五八年考入清华的洪盛治,后来记起第五饭厅最初的光景:每月买好早、午、晚三种饭票,进饭厅先端一份菜,米饭自己盛,馒头和窝头自己拿,敞开管饱。待到粮食供应吃紧,吃饭的办法便跟着一变再变:先是吃完饭回宿舍,在墙上的表格里自觉登记;后来改成一次性食堂粮票,再改成可重复使用的粮票,随后又印出了按旬使用的售饭卡。每改一回章程,学生站到打饭窗口前的姿势就跟着变一回。586

洪盛治在文中说,自己还留着一张一九六二年的售饭卡。记忆里的这张卡片要同时登记粮数、钱数和饭菜花样,由班里的伙食干事负责汇总、分发和收回。学生轮流帮厨打饭,同班同学端着碗来,一勺盛下去多少又是实在的难题:窝头还能捏成差不多的个头,米饭却很难每碗都一般平。印在卡片格子里的是一道数字,铁勺落进饭桶里又是另一回事。一张小卡从食堂发到学生手里,再由班里收拢交回,连个人的一日三餐也浸透着同学之间的经手与劳作。586

在西安交通大学,李向丰的一天则从打饭窗口的另一侧开始。一九五五年,十八岁的他从山东寿光到上海交大做临时工,次年转为正式职工,随后跟着学校西迁。掏泔水、喂猪、压面条、烧大锅菜,食堂里的活计他几乎都干过。在学校二〇一五年整理的回忆里,他说自己每天早晨五点起身,先压面条,再备饭菜,早饭忙完紧接着备午饭,一直要到晚上七八点才算收工。在学生眼里,饭厅只是按早中晚三个钟点开门;可在后厨师傅手里,三顿饭是一整天连轴转的劳作。587

大锅饭日复一日地做,最吃力的工序便也日复一日地磨人。李向丰后来被调到修配组,学起焊接和切割。一九六九年,他去西北工业大学参观时讨来一份馒头机图纸,回校后便同周其松、毛德亮、林国才一道动手试制。第一台机器并不顺手,揉出的馒头大小不一,还时不时卡壳;几个人反复修改图纸和零件,又向校图书馆和机械加工部门求助,才终于让机器顺畅转了起来。587 身在一所工科大学,案板上的难处就这样传到了厨房之外,借上了图书馆和金工车间的力。

焦作机械厂、清华园与西安交大,一处把夜班窗口的灯亮到半夜,一处把每旬的口粮印上卡片,另一处用土法造出的机器替下了揉面的双臂。打饭窗口的两侧,站着一个个面目清晰的人:刚下夜班端起饭碗的工人,收卡记账、拿勺盛饭的学生,清晨五点起床压面的师傅。有人在这里结束一天的辛劳,也有人在这里刚刚系上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