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九 · 副食店的柜台

卷九 一张票的年代

卷九 · 八

副食店的柜台

副食店的职工L记得,自己每天早晨七点上班,七点半左右门外就已经排起了队。她一九六二年进店,一直做到二〇〇一年。排在前面的,有刚下夜班的工人、预备上晚班的职工,还有住得近的老人。菜车往往在七点到九点之间才到,人先站定了,菜未必已经卸下。578

柜台前的一天,因而不单属于商店。工厂换班的钟点、老人能出门的辰光、家里谁能腾得出手,都汇到这条队伍里。来得晚的,也许只买到最后剩下的一样,甚至空手而归;一家人当天能不能按点开火,全看在店门开启、菜车卸货的那段工夫里,有没有人站在这儿。

天津居民手里的购菜凭证,把住址和家庭人口一并带到了柜台前。刘征宇根据文献与访谈梳理过早期的蔬菜购买证及后来的购货本:居民通常要到片区对应的副食店买菜,店员核过人数,再按当时的供应定量出售。粮票之外,还有这样一册小本子把一家人与一家店拴在一起。579

手里有本子,也未必有多少挑拣的余地。店员C在一九七一年入职,L则见过更早的供菜光景。在她们的记忆里,店里一天来一两趟菜,每趟通常只有一两种,多的时候也不过三四种。菜价因品种而异,能买多少也随来货多寡浮动:到了夏天西红柿下来的时候,定量便可能放宽,乃至敞开供应。柜台上的松紧,跟着时令走,也在不同年份之间起伏。580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Sxy记得买菜的任务落到了家里孩子肩上。下午三点左右可能来菜,店员五点半下班,家里大人若是赶不及,就得先有人去排着。她放学后先奔副食店,把书包搁在地上占住位置,人们也常拿只小凳替自己或街坊留位;在写作业和吃晚饭之间,孩子的家务里多出了一桩替全家排队。一只小凳能帮邻居占住先机,却也容易惹来后到者的不满,Sxy的记忆里既有街坊间的彼此照应,也有插队和争吵。放学的孩子、帮忙的老人、刚下夜班的工人,都挤在同一段有限的供菜时间里。581

排到柜台跟前,往往也只能赶上什么拿什么。Sxt记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买菜很难挑拣好坏;Sxy说起同一时期的家常饭,桌上的菜色大体也跟着店里的来货走。当天买哪样、烧几盘,得同时看车上卸下了什么、轮到自己还剩多少、家里又付得起哪一种。蔫软一些的处理菜照样有人买,刘征宇的访谈里还记下了去捡散落菜叶的人家。582

L和C的职工记忆,把进货与售卖连了起来;居民的记忆,则把门外的长队和家里的锅灶连了起来。一天来两次菜,听来只是店里的排班,落到一户人家头上,却可能意味着清早由老人去等、下午由孩子去站。买回三样菜只下锅两样,是灶台边的精打细算,也藏着对明天柜台还有没有菜的惦记。580582

也有店员试着把柜台往居民家里延伸。一九六二年《人民日报》转述的一篇报道说,天津十一经路综合商店提出过菜车分片、延长营业以及为双职工留篮等办法,售货员马玉兰还推着车、带着秤挨门送菜。583

晚饭端上桌时,副食店门前的喧闹看似已经散去;可书包、小凳和购货本收好,第二天一早还得有人出门。队伍每天散去,又在新的供菜时刻重新聚起,至于哪一户人家由谁去站那个位置,则是那本购货册上没有写出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