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食堂
吕建昌是上海一九七二届的中学毕业生。一纸分配通知把他送往皖南山区的后方瑞金医院,医院又先送他回上海学了一年药剂,才让他进药房实习。同他一道进入皖南小三线的,还有不少在上海学过技术、随后分到车队和食堂当学徒的年轻人。588 这所医院原是为上海小三线的厂矿服务的;在吕建昌的记忆里,各厂与医院之间隔着漫长的盘山公路,开车走上两个钟头还算近的。厂里虽有医务室和自备车辆,遇上急症仍得往医院送,而院里吃的粮食蔬菜,也一样得靠汽车从有集市的地方运进山来。
上海险峰光学仪器厂设在安徽旌德。储瑛娣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进山工作,后来做过厂党委副书记。她回忆里的那几家工厂,各自占着一条山沟,靠简易公路相连;学校、浴室、锅炉房和小卖部,也随着职工安家落户一点点配齐。在生产军品的车间之外,山沟里还得另起炉灶,搭起一整套能让职工和孩子住下来的生活设施。589
储瑛娣记得厂里有一套特别的买菜办法:后勤人员先去集市打听当天有什么菜,回来写在黑板上;各家竹篮编有号码,职工把想买的菜名和斤两写在纸条上,连篮子一并交由采购员汇总。待采购车从镇上回来,菜便照单分进各家的竹篮,职工下班后再去认领付钱;若是哪样菜没买着,篮子里就空着哪样。灶间虽还是各家自己的,买菜这件小事却得借全厂合在一起的采购车才能办成。黑板上的粉笔字,就这样把深山里的家属区和山外的集市连了起来:青菜、萝卜就近在当地采买,储瑛娣记忆里的油盐酱醋则要从上海运来。想留住一口熟悉的上海味道,货就得有办法翻山越岭送进沟里;各家每天烧什么菜虽由自己当家,能买到什么却终归受着行车路线和当日货源的摆布。
后方瑞金医院的情形又有不同。吕建昌回忆,医院食堂常派卡车去屯溪等市镇采办农副产品,后勤每天都有采购安排。在他的印象里,皖南的新米喷香,食堂的饭菜也可口,一份大肉配点青菜只要一角五分钱。只是日常买点零碎东西实在不便:从住处走二十分钟到雄路,只有一家小店;要是去绩溪县城,开车还得三刻钟到一个钟头。在上海街头抬腿就能买到的日用品,进了山就得盼着哪天出车;说起在山里的那几年,他总觉得伙食不差,却又反复念叨有钱没处花。医院还从附近村里招来少数农民,干些分发饭菜、食堂帮厨、送煤之类的杂活;吕建昌记得,在这所几乎全是上海人的医院里,这些当地工友的地位并不高。590
一九七四年年底,吕建昌从药剂科调到政工科。按院里规定,干部每逢星期四要下地劳动,种西瓜、挖鱼塘、采草药,到了夏天还要去附近的雄路大队帮着割稻。591 自己开的菜园和鱼塘能贴补一部分伙食,但食堂的采购车依旧得常往市镇跑。碗里的新米和青菜,原本就长在当地人耕种的田地里;新搬进山的城市单位,终究要同山沟里既有的村庄、道路和集市搭伙过日子。
吕建昌出外办事时,也亲眼见过山里的另一种饭食。有一回他去欠了医药费的农民家里访问,推门进去几乎见不到像样的家具,主人端出来的只有薄粥和咸菜;来客不好意思多喝,心里也明白这笔欠款很难收回了。医院食堂里一角五分钱的大肉青菜,同农家桌上的这碗薄粥,就处在同一片皖南群山之间。592 哪怕在医院内部,粮食户口也各有各的归宿:吕建昌这批从学校直接分配来的青年,户口迁到了安徽;而从上海瑞金医院支内过来的老职工,不少人的户口仍留在上海。从同一座城市出发、走进同一条山沟的人,身上的户籍与退路依然两样。593
厂矿食堂、职工自家的灶间与当地农家的锅台,就这样在山沟里挨在一起,却又隔着各自的门槛。后勤人员把一沓纸条变成竹篮里的青菜,大师傅把新米蒸成熟饭,科室干部在周四下地种瓜,附近的村落向新来的单位出让劳力与农产。储瑛娣记得职工下班时去拎编了号的菜篮,吕建昌记得食堂的卡车又往屯溪去了——山沟里的日子并没有离开城市的供应网,只是把原本街头巷尾几步路就能走完的买菜道,拉长成了一条必须靠卡车、后勤和单位一道维系的盘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