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的灶台
一九六九年,北京学生孙英伟来到延安县李渠公社崖里坪大队插队。行李卸下之后,饭得由自己动手做。据她后来回忆,集体户实行轮流值炊,一人管五天伙食,其余人照常出工。担水、碾粮、劈柴、生火,一顿饭下锅前有数不清的活计,刚离开家门的城里学生几乎一样也没干过。594
陕北的大灶也和北京家里的煤炉两样。第一天出工前,大家急着把窝头蒸熟,轮流拿火钎去灶膛里乱捅,结果火势越拨越弱,笼屉迟迟不上气。门外社员已经等着领人下地,学生们只好硬着头皮咽下半生不熟的窝头,扛起农具出工。粮食虽已进了锅,能不能变成一顿吃得下去的熟饭,还得从头学起。
这群学生起初住得局促,社员乔文成后来腾出一孔旧窑洞让女知青安身。窑里的灶台连着土炕,生火做饭的同时也能把炕烧热;水缸、粮袋和行李箱挤在同一孔窑洞里,吃饭与睡觉不再是父母替自己打理好的现成事,轮到值炊的人,得把这处共同的家照看起来。595
孙英伟记得,插队头一年吃的口粮由国家从外省调拨,发下来的是高粱米和黑豆。因为不懂存放,高粱米受潮发了霉,大家却仍舍不得扔;黑豆就用盐水和五香粉煮熟,拿来当菜下饭。村里人见他们吃得艰难,各家便轮流端来自家腌的咸菜接济。596
下乡青年如何解决口粮,很早就写进了安置文件。一九六四年一月,中央发给各地研究的《决定(草案)》便要求,在知青到村之前先安排好住房、自留地、口粮、农具和炊具,准备未妥的不要仓促安置;文件还估计,插队青年一般约需两年才能做到生产自给。597
到了地方,供粮办法又须接上收获和分配。陕西省志保存的一九七三年规定,上半年下乡的插队青年由国家供应到秋粮分配;下半年下乡的,供到次年夏粮分配,以秋粮为主的地区可供到次年秋粮分配,月定量为四十四斤。参加生产队分配后,出勤正常的青年口粮若仍不足,还有统销补助安排。598 头一年吃国家供应、往后随生产队分粮,落到各地便生出许多具体差别:动身的月份、落脚的县份、分在生产队还是国营农场,都会决定口袋里的粮食从何而来。

有了粮,还得有人守在灶台边。孙英伟清楚地记得插队第二年的一天,自己轮值做饭,打算做一锅番茄鸡蛋汤、蒸一屉玉米面发糕,光把能装九担水的大水缸挑满就费了不少力气。集体户自己养的母鸡攒下了十几个蛋,平时一直舍不得动;这回大家商量好改善伙食,她特地跑到一队菜园挑了番茄、买了几棵葱,再赶回窑洞忙活午饭。按村里规矩,送饭的人要挨家收拢饭食:瓦罐盛汤饭,盖碗装咸菜,玉米面饼用布包好,扁担一头挑罐、一头挑干粮,一路挑上山梁。几样简单的器皿,把山下的灶房和山上的田头接了起来;全队出工之后,留在窑里做饭同样是一份计工的活。偏偏那顿饭出了意外:她刚把饭菜做好退回住处,灶房窑顶忽然塌下一块黄土,砸翻锅盖直落进汤锅里。同伴们收工回来,商量着等泥沙沉底后再小心撇上面的清汤喝;可喝到见底时,汤勺稍一搅动,底下的一层泥沙又翻了上来。599
当地老乡的手艺,也慢慢改换了这间知青厨房的模样。到延安两年后,社员乔文亭手把手教他们做荞面饸饹:压面用的木床子横架在铁锅上,得有人揉面、有人用力压杠、有人看火、有人拿筷子捞。一群北京来的青年围着一锅沸水,学着把陕北的杂粮做成地道的陕北饭食。孙英伟还记得,有一回他们把磨面筛下的麸皮错当成荞麦面,忙活了半天,才发现根本压不出成根的饸饹。600
山里的日子并非全靠集体户硬撑。老乡腾出窑洞、端来咸菜、教看火候与和面,远在北京的家里有时也会寄些钱来贴补;596 同一口铁锅里煮着的,既有国家调拨的统销粮、挣工分换来的口粮,也有远近人家递过来的帮衬。孙英伟后来还当过生产队的瓜园会计,跟着借窑洞给她们的乔文成老人学种瓜、认生熟、收瓜钱;城里学生带来的打算盘记账本领,同老农摸透了的土地经验,就这样在同一片瓜地里凑到了一起。595
在这些细碎的回忆里,口粮是扛进窑洞的一袋袋杂粮,轮炊是一人五天的挑水烧火,咸菜是邻家大娘端进门的一小碗。远行之前由父母长辈张罗的一日三餐,到了崖里坪的土窑里,终究要由这群年轻人同当地乡亲一道亲手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