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师傅
王文汉记得,天津全聚德曾有一盘烧二冬没能从后厨端进前厅——笋条颜色太白,咬口也硬,把关的丛大嵩当场将它退了回来,随即站在案前细讲冬笋和干香菇该如何涨发处理,才能让汤汁吃进原料肌理。王文汉于一九七五年十一月进店,起初负责看蒸锅;干完手头的活,他常凑到后厨与前厅交界的出菜口,向这位挑剔的老师傅讨教。601
这段往事后来收进了《近代天津名厨师》。丛大嵩以鲁菜成名,而在几位具名弟子和晚辈的记忆里,最鲜活的却是他平时怎样带徒弟。一九六三年高中毕业的白庆华被分配到登瀛楼学厨,进门先给师傅刷手勺;有一回锅沿上的残芡没刷干净,丛大嵩便盯着他重新擦洗。学徒总是从这些不起眼的杂活做起,然后上墩切配,最后才慢慢挨近炉灶。锅边刷得净不净、刀下的腰花能不能受热打卷,全在日复一日的锤炼里。601
一九六四年,天津办起半工半读烹饪服务技术学校,从各家饭店请来老厨师授课。王俊荣回忆,学完课堂理论后,学生们便到南市慎益大街的实验食堂实习,亲手炒出的菜直接挂牌卖给顾客。每道菜出锅前都得先过师傅这一关;倘若腰花炒老了,学生得自己动筷子尝,在嘴里分辨火候究竟差在哪一瞬。从前在旧饭庄里靠眼看、手摸传下来的功夫,进了新式学校,依然得靠舌头和手腕去领会。601
“国营”二字改换的是饭店的产权与编制;至于一位老师傅肯不肯倾囊相授、怎样指点徒弟,手艺在各家后厨里依然各有各的传法。丛大嵩带出的这批青年后来大多成了独当一面的厨师,回忆起师父时满怀敬重,念兹在兹的却是锅沿的残芡、刀口的深浅和那盘被挡回的烧二冬——手艺原本就是在这些地方一代代往下传的。
公私合营与饭店并店时,分散在各处的人与手艺也会重新聚拢。中国烹饪协会转载的一篇天津包子史记述,一九五六年二月,“同义成”“同合成”“三合成”以及原德聚号的技术人员被集中到辽宁路的一处饭庄,挂出“国营天津狗不理包子铺”的招牌,随后又迁往山东路。文中提到,原三合成的何继汉善剁肉馅,王顺成擅长掌大灶。并店留下的不只是一块老字号牌匾,还有谁治肉馅、谁看火候的看家本领;改为国营后,店里又添上了三鲜包等新品种。602
不同年景下,门脸与菜牌也会经历另一种改写。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报道北京全聚德在当月改名为“北京烤鸭店”,并称新菜牌撤换了旧式筵席,添上五种大众菜,售价最低八分,最高两角五分。当时围绕老字号、经营方向与服务对象的政治风潮,就这样直接落在了店招字号和几道平价菜上。603 也有旧日名厨的席面换了东家与场地:原本在私宅里操办的谭家菜,于一九五八年迁入北京饭店;从深宅大院的家厨席面转为国营大饭店的餐厅经营,老师傅、旧菜式与新机构重新磨合,走出了同天津包子铺合营并店全然不同的另一条路。604
到了一九七六至一九七八年间,天津饮食界又动手把散在各家后厨的经验收拢到纸面上。赵克勤与田沛然、周金亭等老师傅,配合贾景奎、刘凤山、安宝金,历时三年合力编成三册《天津菜谱》。他们各自出身不同的饭庄,名字与师承被后来的厨师传记一一记下,各家炉灶前世代口传心授的做法,自此汇成了一部公开印行的菜谱。605
只是书页能印下配料与工序,一盘菜到底成了没有,终归还要有人在出菜口拿眼睛和舌头把关。回到王文汉记忆里的那道厨房门槛前:只要笋条还硬了一分、色泽还没煨到师傅认可的火候,那盘烧二冬就依然端不进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