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九 · 公共食堂

卷九 一张票的年代

卷九 · 五

公共食堂

一九六一年五月七日,周恩来把在河北武安伯延公社听到的意见通过电话汇报给毛泽东。他在公社已住了五天,找干部和社员谈话,开座谈会。汇报谈及公共食堂时开宗明义:绝大多数甚至全体社员,包括妇女和单身汉在内,都愿意回家做饭;他正在一个食堂试办散伙,摸索怎样把食堂散好、怎样妥善安排社员回家开伙。这份简短的记录还谈到评工记分与分配问题,末了特别提及邯郸地区旱灾严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社员的体力和畜力。让社员回到自家灶前做一顿饭,就摆在这些火烧眉毛的救灾事务正中。560

仅仅三年以前,集体大锅饭被描绘成另一番图景。北方农村原先就有农忙临时食堂和水利工地食堂,把热饭送到田头或工地,为的是省下往返奔波与各家生火的工夫。研究河北公共食堂沿革的李春峰指出,一九五八年初的农田水利建设催生了大批临时、季节性食堂;同年秋人民公社化运动铺开后,常年公共食堂一哄而起,集体就餐被赋予了改造农村生活形态的使命。河北不少食堂初办时高喊“吃饭不要钱”,可还未撑到年底,敞开肚皮吃带来的亏空已让食堂难以为继。集中炊事、减轻妇女家务负担、腾出劳力下地,都是当年号召办食堂的理由——一口大铁锅代替几十户的小灶,几个炊事员顶替几十个家庭主妇,纸面上的省工账并不难算。真正棘手的是,当各家的锅灶并成一处、口粮统归食堂掌管之后,这口大锅由谁掌勺、按什么分寸盛饭,社员想退伙时还能不能把自家的粮领回来。561

即便在公社化高潮中,各地的食堂也并非一个模子。一九六〇年三月,中共中央办公厅汇总了八个省的电话汇报:辽宁反映尚有相当一部分生产队粮食产量未落实、生活安排不善,停办的食堂未能恢复;吉林则说东北冬日严寒,住得远的老人和孩子走不到食堂,食堂屋舍又窄小,许多人家烧炕取暖时便顺带在炕头上把饭做了。在东三省的汇报里,多数食堂实际上只供应青壮劳力,男女老幼全员入伙的只占少数;也有些地方另外分设了老人、儿童或学生食堂。562

面对参差不齐的实情,中央当时的决断仍是全力巩固公共食堂。一九六〇年三月十八日的批示要求各地一年内认真整顿两次,从省到公社层层建立生活福利委员会,每个食堂设立管理委员会,并将八省汇报转发全国仿行。文件所列的“好食堂”标准,除了饭菜可口与饮食卫生,还要求自种菜地、自养家猪、开辟副食品来源,并实行“以人定量、分配到户、食堂凭票吃饭、节约归己”、每月账目公布上墙。昔日放开肚皮吃饭的许诺,至此不得不退回到细密的定量账册里:仓里还剩多少粮、锅里要供多少人、每户名下的指标还余几斤,都得靠票据和墙上的粉笔字盯紧。562

账册上的短短几个字,直接决定了粮食留在谁的手里。八省汇报列出了两种做法:一种是把实粮分到社员家中,谁去食堂吃饭再向食堂交粮;另一种是只把口粮指标记到户头,实物粮食直接拨归食堂统一保管。当时山东汇报,省内大多数食堂仍沿用前一种办法;但中央在文件批注中明确赞成逐步推行后一种,认为把实粮集中在食堂手里更便于统筹掌握、减少浪费和巩固集体伙食。当“口粮到户”只剩纸面上的一个数字、真金白银的粮食直接锁进食堂仓库,一户人家还能不能自己拿主意今天吃干、明天喝稀,便全系于那座公共粮仓的钥匙在谁手中。562

这份文件虽然允许老人、病人、孕妇、婴儿以及少数确实不愿入伙的人把粮食领回家做,但“特许例外”同“自由退伙”之间仍隔着一道高墙。对于河北农村的社员自留地,汇报甚至记录了限制面积、将一部分自留地划归食堂种菜和生产饲料、严禁社员自行开荒的打算。为了维系一口公共大锅,不仅各家的米缸被收拢过去,连屋后那点贴补家用的小菜园也一并被纳进了统筹账。562

而在粮食日渐短缺的年景里,围着大锅的矛盾更是一触即发。河南省的附件直言,部分地区食堂炊管人员贪污偷盗、多吃多占,激起社员强烈不满;有些地方则连烧锅的煤炭也接济不上。即便如此,八省汇报仍将食堂散伙归咎于干部领导不力,甚至斥为“右倾”;甘肃通渭县原有的二千八百多个食堂一度散得只剩十几个,文件仍严令限期恢复。当仓底渐空,一处公共食堂既要拿微薄的存粮敷衍全村的肚皮,又要向上级证明“集体优越性”不倒;散伙与否,早已不是在里面吃饭的社员所能做主的事。563

到了同年九月七日,中共中央发出压低农村和城市口粮标准的指示,严令禁止农村干部及其家属利用职权多吃多占,规定干部必须同群众在公共食堂吃同样的粮食,一律不准另开小灶。564 到了这一步,公共食堂里的每一勺饭都已绷到了极限。

正是在这样的困局之后,一九六一年五月周恩来在武安伯延公社听到了社员们想要回家做饭的呼声。座谈会上,社员们一边要求解散大食堂、回家自己开火,一边也提出要照顾村里的五保户和困难户,但不再赞成搞供给制。把锅灶搬回各家屋里,与按劳分配评工记分,在同一场调查里被社员们并排提了出来。560

一个多月后,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五日通过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终于把选择权交还给社员:在生产队办不办食堂,完全由社员讨论决定;凡要办的,一律为社员合伙食堂,实行自愿参加、自己管理、自负开销、自由退出的原则,食堂单独核算,生产队对入伙与不入伙的社员一视同仁、不得歧视。最关痛痒的一条写得毫不含糊:无论办不办食堂,社员的口粮都应分配到户,由社员自己支配。原先直接拨进食堂仓库的实粮,自此重新回到了各家的米缸里。565

把食堂散开、让炊烟重新从各家房顶升起,并不会在一夜之间变出多余的粮食。砸锅炼铁或并入食堂时散失的铁锅、碗筷和柴禾还得东拼西凑,大旱与饥馑留下的亏空更要靠一季季庄稼慢慢缓过来。但当实实在在的口粮重新袋装进门,一家人终于能够关起门来盘算自己的日子:哪顿掺一把野菜熬成稠粥,哪顿给下地干重活的人留一个干粮,哪碗先端给老人和孩子,重新回到了自家的锅盖底下。合伙食堂愿意办的还可以继续办,只是再没有人必须把一家老小的性命与温饱统统交进同一口大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