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珂的饮食笔记
扬州人清晨空腹去喝茶,茶边还要一碟干丝。
豆腐干切得极细,先煮过,添入虾米,再用酱油、麻油调好味;端上桌时还要以热水保温,免得吃到半途放凉。这一套做法,徐珂写在《清稗类钞》的一则小条里。482 题目只说“茗饮时食干丝”,内里却已排开切、煮、调、温的次序。一碟热干丝陪着茶,便能抵一会儿饥,喝茶的人可以从容坐到近午,才起身回家吃午饭。
长沙的茶边,则摆一小碟盐姜、萝卜,各一两片。茶博士端上来,客人在茶钱之外另给酬钱;另有把盐姜、豆子、芝麻径直投进茶碗的,叫芝麻豆子茶。佐茶的小碟与入茶的配料,各有各的规矩。紧挨着的“长沙人食茶”一条又记,泡开的茶叶也要一并嚼食,待客人起身走后,茶博士过来揭开碗盖,碗底往往已不剩什么。摆在长沙茶桌上的,从来不只是让人啜一口的茶汤。
镇江另有一种佐茶的肉食。原条叫它“肴”,提前几日用盐腌好猪肉,味略咸,凝成水晶般的颜色,临上桌切成方正的肉块陪茶。扬州的豆腐干要切得细如丝、临吃拿热水温着,镇江的猪肉却要提前几日下盐腌透、切块冷食。短短几则笔记,便把大江南北茶室后面的案板、汤锅与盐缸一并收了进来。
他记上海的小酌,写到一种“和菜”:四碟、四小碗、两大碗。油鸡、酱鸭、火腿、皮蛋可作冷碟,炒虾仁、鱼片、鸡片、腰子装进小碗,走油肉与三丝汤则盛入大碗。483 菜肴按器皿大小分列,也按冷热浓淡配搭。三五个人凑一顿酒饭,既有切好的熟食,又有现炒的热菜,末了还有一大碗热汤压桌,不必兴师动众地去办一场大席。
到了北京冬日的酒家,桌上便安放一只小锅,汤在锅中沸着,火在底下燃着。鸡、鱼、羊、猪肉预先切成薄片细丝,由客人自己动手下锅,候熟即食;往沸汤里撒入菊花瓣的,便叫菊花火锅。厨师在后厨先把刀工做足,而生肉与熟食之间最后那一段火候,却留给围坐在桌边的人自己照看。
广州的“打边炉”,吃法与北京的小锅相近,桌上却多添了鸡蛋。徐珂在这一条里,顺手写下一句“鸡蛋富蛋白质”。翻到旁边的“消夜”条,则是一碗汤配一冷一热两碟菜:冷碟可以是叉烧、白鸡、烧鸭,热菜可以是炒牛肉或虾仁炒蛋。几片生肉怎样下沸锅,与一只鸡蛋里含着什么营养成分,就这样紧挨着落在了同一卷书页上。
早年的地方掌故与编书时的口岸新知,在《清稗类钞》里常常只隔着一个书眉。那些条目大多不留名厨的姓氏,只一味记下切丝、投料、分碗与看火的细碎章法:扬州茶客面前的干丝还浸在热水里保着温,北京酒桌上的小锅正冒着热气,而广州边炉旁的鸡蛋,已经悄悄换上了新学堂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