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与咖啡
鲁迅从未踏进过那家咖啡店,报上刊出的一段“广告式文字”却绘声绘色地说在店里撞见了他。
那是1928年8月的事。鲁迅在报端读到一则短文,作者自称去过某家咖啡店两回,在座中望见了龚冰庐、鲁迅、郁达夫,又结识了孟超、潘汉年、叶灵凤;说店里有人高谈主义,有人低首沉思,去喝一杯咖啡还能顺带“领教益”。480 几个文坛名姓与几副雅人深致并排摆在一起,顿时在纸面上搭起了一座新派文人聚首的沙龙;鲁迅读罢,先瞧出里头有一个名字绝不该坐在那张桌旁。
他索性将这段奇文一字不落地抄进自己的文章里,再顺着字缝展开一番冷峭的遥想:在他笔下,眼前先立起洋场的高楼、宽阔的马路与擦得透亮的玻璃招牌,楼上雅座里坐着自命不凡的文人,面前冒着热气的被他讥为“无产阶级咖啡”,而高楼之外的极远处才是真正的农工大众。那些青年才俊喝着、想着、高谈着、指点江山着,偏偏全都是在一只精致的咖啡杯旁完成的。既然原文明夸那里是“理想的乐园”,鲁迅便拿笔轻轻挑开了这座乐园与远处农工之间的万里云泥。
紧接着,他又联想起上海滩最擅长的一举两得生意经:办几本摩登杂志便算投身革命,买书还附送丝光袜、外加请吃冰淇淋,叫人猜不透掏钱的主顾究竟是冲着革命理论还是冲着丝光袜而来;如今这一杯咖啡里又添上了“领教益”的便宜。从前沪上小报常见喝咖啡“兼看舞女”的招徕,这一回则换成了喝咖啡“兼看名人”,连高谈与沉思也一并成了供顾客凭票观赏的堂会节目。
于是他提笔列出了自己绝不会去那家咖啡店的四条理由。头一条便直截了当地亮出茶杯:
“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不喜欢,还是绿茶好。”481
括号里那句“时代错误”的自嘲,连同手边的那杯绿茶一道留在了纸上。他明知自己这点饮茶的旧习在摩登文人眼里或许显得落伍,却偏要把话挑明:报上的广告文字自作主张替他点了一杯洋场咖啡,他自己亲手端回桌上的,却依然是一碗清淡的绿茶。
第二条理由是他手头有正经活计要干,忙着钞录《小说旧闻钞》,实在无暇去享那种高坐清谈的清福。别人将他写成在咖啡馆里端坐垂教的名流,他却指明自己此刻正伏在案头抄检故纸堆。第三条才顺势刺向当时文坛的论争:他反讽道,“革命文学家”须得年青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诸君方才配得上那座理想乐园;而他自己在创造社的《战线》上早已被宣判为“满口黄牙”,倘若贸然闯进去高谈阔论,岂不玷辱了“无产阶级文学”的门面?原来端起这只摩登咖啡杯的人,连脸孔与牙齿也得先合乎一套体面规矩。到了第四条,他索性拿自己开起玩笑:退一万步说,哪怕心里真想去见识一回,他也生怕自己这副落伍的脚板走不到正门,至多只能在后门外远远地彷徨,嗅几缕飘出来的咖啡渣气息——屋里坐着的是站在时代前线的文豪,门外站着的是他这样的落伍者,横竖坐不到同一间雅室里去。
写到文末,他收敛起玩笑,正色声明自己既不曾去过、往后也绝不会去,免得读者误以为他真在咖啡杯后面合谋哄人;还特意提起早年在杭州曾有一位同名同姓的“鲁迅”,说明遇上这类借名招摇的事,终究还得本人出面把账算清。他把话挑得极透:自己不是咖啡,断不愿在别人的革命铺子里充当招徕看客的摆设。
这篇短文成稿于八月十日,最初题作《鲁迅附记》,紧跟在郁达夫的辟谣短文《革命广告》之后,于八月十三日刊登在《语丝》周刊上,日后编入《三闲集》时才改题为《革命咖啡店》。而在文章收尾处,他还顺手添了一笔关于囊中羞涩的冷嘲:自己没有创造社那般阔气,动辄能聘请一两位大律师登报发函,遇上这等被硬塞进咖啡馆的冤枉事,终归还得靠自己抓起毛笔写一篇短文来澄清。4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