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八 · 茶馆里的座位

卷八 口岸与乱世

卷八 · 九

茶馆里的座位

成都茶馆里放起西洋电影,竹椅排成一列列横行,每张椅背后面钉一只铁箍,专门用来搁后排客人的盖碗茶;银幕上光影闪动,堂倌照旧提着长嘴铜壶在一排排椅子间穿行,给茶碗续水。

电影是刚进城的西洋景,盖碗茶却一步也没离开成都人的手边。王笛在梳理成都老茶馆档案时,特意记下了椅背上这只小小的铁箍。471 哪怕是坐进茶园看一场新式电戏,堂倌依然得在黑影里找得到掺水的过道,手边的茶碗也得先有个稳当的落脚处。

茶馆在成都街巷里原本就密如繁星。一九〇九年的警局调查记有四百五十四家,到了一九二九年更增至六百四十一家,散落在三百三十六条街巷里;单是一九二九年那回清点,东大街一条街上便开了十三家茶馆,小天竺有六家,陕西街与浆洗街各有七家。472 无论茶客拐进哪条街巷,抬腿都能寻见一张竹椅坐下。

只是开起这么多茶馆,头一桩难题是找水。成都城内水井虽多,井水却大多含碱,烧沸后浮起一层白沫,入口发苦,根本泡不得好茶。城里的茶馆便常年雇水夫到城外河中挑水入城;四周街坊若嫌自家出城挑水费事,也径直到茶馆灶上买开水、提热水。473 堂内的茶客花钱买一碗盖碗茶,堂外的街坊提着竹壳水瓶来买一壶滚水,同一座老虎灶,日夜不停地替门里门外两边人家烧着河水。茶馆因而不只是闲人消磨辰光的地方:挑水的、看灶添煤的、跑堂掺茶的靠它糊口,城里找活计的工匠、谈生意的行商、打听行情的经纪,也成天泡在茶桌旁等消息。同一张方桌,上午坐过听评书的老客,下午又围上议价画押的买卖人;等到晚间打烊算账,抽屉里收进的零碎茶钱,背后牵着满城茶碗以外的生计。

城中规模宏大的“悦来茶园”,更把看戏与喝茶合在一处。这座建于一九〇八年的茶园,是继可园之后成都第二家新式戏园;一九一二年,几家川剧班社在此合组“三庆会”,康子林、杨素兰、周慕莲等名角轮番登台。茶客手边戏单上的剧目也在跟着世道变迁:辛亥革命次年,悦来茶园便上演了据林纾译本《黑奴吁天录》改编的《黑奴义侠光复记》,随后又排演针砭专制政体与国贫民弱的《西太后》、触及社会时弊的《落梅》。从前茶客端着茶碗听的是古人悲欢,如今台上的锣鼓已经把眼前的国事与世情直接唱到了茶桌跟前。474 待到电影传入成都,戏台与银幕又在同一座茶园里接上了力:悦来茶园常在散戏后加映《吃寿面》《愚弄警察》等西洋滑稽短片;后来群仙茶园内辟出了智育电影院,品香茶园的东家也向市政当局具呈申请放映“电戏”,指望靠放电影贴补演戏的亏空。

只是谁能迈进茶园看电影,在民初还隔着一道男女大防。起初不少放映电影的茶馆严禁女客入内;一九一四年四月,大观茶园与可园特意联名向警察厅具呈,申请开辟白昼女宾专场,立下字据保证在女场时段绝不放一名男客混入。475 平日里全由男茶客坐满的竹椅,要想在白天腾出来请女眷入座,还得先向官厅备文说明场次钟点与稽查办法。而在漆黑的放映场里,甚至还生出过一门让人意想不到的小买卖:王笛记道,当年有穷苦人家的半大孩子提着两只粗竹筒,猫腰在茶座过道里穿梭,给舍不得离座错过剧情的男观众充当“活动夜壶”,跑一趟大约收一枚锅盔的铜板;直到后来男女获准同场观影,这门暗地里的营生才因“有碍观瞻”被官厅明令取缔。椅背上的铁箍替茶碗留住了位置,竹椅缝隙间这门卑微的糊口门路,却随着剧场规矩的改易而关上了大门。

至于散布在背街小巷的寻常茶铺,则大多靠说评书、唱清音、打金钱板招揽街坊。说书艺人有的常驻一铺,有的夹着醒木折扇走街串巷,行话叫“跑滩”或“穿格子”,哪间茶铺聚起了人就往哪间去。先生讲到刀架脖颈的紧要关头便把醒木一拍,端起托盘绕场收过书钱,方才接着讲下文;坐在堂内竹椅上的茶客规规矩矩掏茶钱与书钱,可茶铺敞开的大门外总还围着一圈不花钱白听的街坊,成都人打趣地管这群站着听书的人叫“听战(站)国”。哪怕是说书场子,座位前后也分着尊卑:民初评书名家张锡九在棉花街茶馆开讲时,堂内正中第一排竹椅永远替城中德高望重的“五老七贤”留着,必得等这几位老先生落座端起茶碗,台上才肯拍响惊堂木。476

一碗盖碗茶端上桌,有时还是街坊断是非的凭证。邻里拌嘴,或是债务、家产、铺面出了纠纷,双方常请出街面上有脸面的“舵爷”或长者,约到茶馆里“吃讲茶”。两造当众把前因后果摊在桌面上,四座茶客旁听公断;倘若哪一方被众人评为理亏,往往就由哪一方掏钱结清全桌茶资。477 一桩原本要闹进衙门的官司,经过几巡滚水添茶,谁占理、谁亏理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见了分晓;官府虽三令五申禁止茶馆私设公堂调解词讼,可民国年间成都人遇上纠纷,依旧习惯先往茶桌边坐。

更多的日子里,茶铺里的“摆龙门阵”并不为什么非分出输赢不可的大事。有人唠家常,有人传街面上的新闻,成都西门外有家茶馆索性挂出招牌叫“各说阁”。只是掌柜有时又不得不在墙柱上贴出“莫谈国事”的字条,生怕茶客嘴上没遮拦给店里惹来横祸;待到全面抗战军兴,宣传海报、救亡标语与抗日评书一道涌进茶铺,成都人端着盖碗茶消磨的半日闲暇,又同前方的战局紧紧连在了一起。478

就连那几位在茶馆里稳坐第一排的“五老七贤”,也曾在大街上撞过枪口。一九一六年护国战争期间,黔军将领戴戡在成都厉行宵禁;有一晚五老七贤照常出门去茶馆听书,半路被荷枪实弹的军警拦在街心。几位老先生一怒之下联名发起废除宵禁的抗争——茶馆堂内虽然早早替他们擦亮了第一排的竹椅,可从家门口走到茶馆门槛的那条夜街,却随时会被乱世的军令拦腰截断。4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