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的席位
客人跨进北平谭家的大门,先在客厅落座,饮茶,抓几粒干果闲谈;只要约好的宾客还没到齐,谁也不能先往饭桌边坐。
这是谭家菜传人彭长海晚年留下的回忆。466 订下一席名震京城的谭家菜,进门后的头一桩事竟是耐着性子等。必得等全席宾客到齐,众人才一道移步餐室;先前客厅里的那盏清茶与几碟干果,不过是整场筵席正式开篇前的序曲。
这桌私宅席面的源头,是一户广东南海籍京官的家庭。谭宗浚于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年)考中榜眼,入翰林院供职,后又外放四川、江南任事。他生平雅好待客,常邀同僚好友在寓所聚饮,论诗品画之余,极讲究杯盘馔饮;内宅家厨的手艺久而久之传遍京华。谭宗浚身后,其子谭瑑青接着讲究这份家传饮馔,“谭家菜”三个字,才渐渐从一户官宦人家的待客席,变成了一道外人可以专程预订的席面。467
谭家后厨做菜,向来不靠猛火爆炒,也不以颠勺翻锅的利落手法炫技,而是专攻烧、烩、焖、蒸、扒等慢火功夫。海参、鱼翅、干贝等干货海味,须提前几天用清水涨发、除尽腥杂,再借高汤慢煨入味。后来的传承文章将谭家吊汤的规矩写得格外真切:整鸡、整鸭与干贝、金华火腿一同下锅,慢火足足熬够两日,再用细箩滤尽肉渣,只取一锅澄澈醇厚的原汤。468 原本整只的鸡鸭在两天文火里化入汤中,末了连骨肉残渣也一并滤去;等到食客面前端上一盅清汤,早先投进锅里的那些昂贵投料,已经一件也见不着了。正因如此,吃谭家菜非得提前预订不可——主人必得先知晓哪一天、来多少位客,后厨才能按期采办、涨发干货、起火吊汤。餐室固然可以随时腾出一张圆桌,那锅得熬上两整天的高汤,却断不能等客人跨进门槛才临时点火。
彭长海记忆里的上菜章法,也透着这股从容不迫的劲头。宾客移席入座后,先上四款热酒菜——叉烧肉、蒜蓉干贝、五香鱼、软炸鸡之类,佐以烫热的绍兴黄酒浅斟慢饮;待酒菜撤下,方才一道道端上整席大菜。桌面从不一下子堆满,每一道菜都得等前一道从容走完自己的过场。他还特意提起“黄焖鱼翅”与“清汤燕菜”交接时的一个细节:鱼翅撤下后,侍应必先向每位宾客奉上一小杯温水,请客人漱口净舌,随后才端上清汤燕菜。只因黄焖鱼翅汁浓味厚,若不先涤去口中余味,便品不出下一道燕菜的清鲜。席面上这片刻的停顿,恰与后厨里两日不熄的慢火遥相呼应。
然而谭家菜的名声传得再远,这口锅灶依旧系在一户人家的生计起落上。一九二八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在北平做官的谭瑑青丢了差事,家道中落。据后人记述,一班吃惯谭家菜的北平世交好友凑出份子钱,约定按月轮流做东,到谭宅聚餐会食;会章里甚至立下一条规矩:即便当月有事未能到席,也照样得交纳会费。469 这一回人没来,下一回名字还在会单上,谭家后厨备办一桌好席的本钱,便不至于因一两位客人临时缺席而捉襟见肘。这种半友半客的会食规矩,同街面上挂牌招徕生客的酒楼截然不同:谁来做东、请了哪些客、由谁引荐,进门前早已一清二楚;饭桌就摆在自家内宅,主人还得按礼数出面周旋应酬。哪怕家传厨艺已经成了补贴家用的一门进项,私宅与生意的界线依然没有立刻划开。
后来谭瑑青夫妇相继离世,女儿谭令柔便同家厨彭长海一道把这门生计撑了下去。席面虽然姓谭,守住这口锅灶的却早已不止谭家骨肉——彭长海自幼在这间内宅厨房里学艺掌勺、发制海味、看守汤火,接过来的不只是菜牌上的几个名目,更是整席菜从提前两日吊汤到奉水漱口的全套规矩。
到了一九四九年,谭令柔外出参加公干,彭长海等几位家厨这才搬出米市胡同谭宅,在宣武门外果子巷另立门户挂牌经营。470 谭家菜终于走出了那座深宅大院;老主顾要想再尝一口黄焖鱼翅,得往果子巷的新店面去寻,而当年在谭宅内厨守灶的师傅们,也得在街面餐馆的灶间里,重新架起那口提前两天就不能断火的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