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月饼
李金海把别家铺子做好的月饼买回来,在案上一只只掰开细看。
从杏花楼的后厨学徒熬成当家老板之后,他打定主意要做一门能让客人提着走出店堂的买卖。《上海饮食服务业志》记载,一九二八年中秋前夕,他买来锦芳、冠生园等名店的月饼拆看比对,琢磨饼皮与馅料的配比,拟定杏花楼自家的配方,头一回先试制了五六担,分送给熟识的老主顾品评。462 这批刚出炉的月饼没有急着摆上柜台卖给生客,而是先递到了常来杏花楼吃茶饮酒的老客嘴边。掰开一只月饼,皮薄皮厚、馅润馅干全都摆在明处;随后两年里,他一边试销一边听取食客挑剔,几经改良,才慢慢立住了自家的招牌风味。
其中最叫座的一味,是玫瑰豆沙月饼。李金海特意挑选封存两年以上的陈年玫瑰花入馅,借其醇厚花香替下旧配方里去腻的高粱酒。乌黑油润的豆沙还是老食客熟悉的豆沙,唇齿间的香气却换了来路——同样叫玫瑰豆沙,花瓣在坛里窖藏的那两年光阴也算进了配方里;一只中秋月饼的滋味,早在原料进店前两年便已开始酝酿。
他又给各色月饼逐一题了雅名:“嫦娥奔月”“月中丹桂”“银河夜月”“三潭印月”,还专程延请画师绘制嫦娥奔月图彩印在盒面上,连盛饼的纸盒也扎得格外硬挺结实。在甜馅与饼皮之外,店家花大气力经营的是这只礼盒:月饼既要被人提着走亲访友,盒子就得经得起一路颠簸;等到摆上亲友家的八仙桌,盒面上的画与字号又要让人一眼认出杏花楼,认出这是中秋节的体面贺礼。
其实上海滩的月饼买卖,早在杏花楼试饼之前数十载便已热闹非凡。一八八八年,怡珍茶居已在《申报》上登广告招徕“广东月饼”;一九〇〇年,稻香村的开业启事里也赫然列着“五仁月饼”。463 茶居、南货铺与大酒楼一到阴历八月便纷纷备货,食客无需专门登楼赴宴,节前到柜台前买上一盒,就能把名店的味道提回家去。一八八九年九月十六日,《申报》刊出一篇《四明秋景》,写宁波城里每逢中秋,手艺人停工歇业、结伴出游,寻常小户人家也纷纷买月饼往来馈赠,城中茶食铺子因此拥挤不堪。几户人家提着纸盒在街巷里拜节走动,柜台后面的节令生意便跟着红火起来。
冠生园在一九二五年中秋前打出的说法,是“科学炉制月饼”。464 短短六个字,把一枚世代相传的旧式节令糕饼同一套摩登的工业词汇拴在了一起。买饼的人原本只关心豆沙甜不甜、莲蓉纯不纯,报上的广告却请他先相信新式烤炉的卫生与火候;连做饼这门老手艺,也开始借用报纸上最时髦的字眼来赢取都市主顾的信赖。到了抗战中期的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三日,《申报》同一个版面上竟并排印出了杏花楼、冠生园、大三元三家粤菜名店的月饼广告——平日各自坐镇一方的酒楼字号,在中秋前夕的报纸版面上狭路相逢。李金海十四年前分送老主顾试吃的那只广式月饼,如今已要同满城名号同台争客了。
上海食客爱谈的鲜肉月饼,也留在这样的广告里。一九二八年九月八日,泰康公司的广告已经写到鲜肉月饼;一九四二年,好好食品公司又宣称自己首先发明鲜热咸月饼,招徕鸡肉、虾仁、鲜肉、火腿、葱油等口味的顾客。465 前一家早在二十年代末便已挂出“鲜肉月饼”的名目,后一家到了四十年代仍自称“首先发明鲜热咸月饼”。对站在柜台前挑拣的上海市民来说,吃惯了的广式甜月饼旁又多了一路酥皮滚烫的咸味月饼,趁热现吃还是带回家去,都是这门节令生意要揣摩的日常心思。
杏花楼定配方时先请老主顾试吃,冠生园登报标榜“科学炉制”,好好食品公司吆喝“鲜热咸”——各家使出浑身解数,无非是想让自家的月饼在中秋前那短短十几天里被人一眼挑中。志书里记下的那两年反复试销与改进,最终都凝在了饼名与馅料里:把一只玫瑰豆沙月饼掰开,眼前看到的虽只是一层薄皮包着一团乌豆沙,顺着那一缕玫瑰香往前追寻,却要一直追到两年前封坛窖藏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