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八 · 一袋面粉

卷八 口岸与乱世

卷八 · 十二

一袋面粉

一袋面粉上,印着一艘兵船。

船上方是无锡茂新面粉公司的字号,旁边印着英文,两侧又写明“已缴统税”“通行全国”。无锡博物院收藏的民国面粉样袋,把一袋原料出厂时随身携带的身份留了下来。484 买面的人未必认得磨粉的工人,也未必到过无锡,却可以照着袋上的这艘兵船,在铺子里认出自己要买的货色。

这艘船还有几种不同的颜色。据馆方的商标研究,兵船牌分为绿、红、蓝、黑四色,绿船对应最高一等,往下依次是红、蓝、黑。颜色在这里便是货物的等级。开点心铺或面馆的人若是觉得上一回买来的面粉趁手,下次再去采办,便有了字号之外更直观的凭据。

这条船的来处,要往前追到荣宗敬、荣德生兄弟。两人在无锡筹办保兴面粉厂,一九〇〇年倡议筹建,一九〇一年动工,一九〇二年正式投产。485 厂子起初规模不大,牌号叫“飞虎”。一九〇三年增资扩建,改称“茂新”,机器、生意与牌号才一步步显出后来的气象。

买麦与磨麦,原本都有乡间作坊的旧办法。机制面粉厂要做的,则是把成批收购的小麦送进流水线,接连经过清理、磨制、筛分,变成规格齐整的袋装商品。厂里既要调配储麦与存粉的库房,又要有人日夜照看机器,还得把出厂的面粉源源不断送到肯买它的人手里。钢辊磨粉虽然快,一头一尾的收购与销路却半点不能脱节。

保留至今的茂新旧址里,仍看得出麦仓、制粉车间、粉库与办公楼的格局,主体多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重建的建筑。486 顺着这些建筑的名目,便能摸清当年一袋面粉在厂区里的走法:原麦先入麦仓,进车间磨成细粉,装袋后收入粉库,最后由办公楼记下进出的账目。

厂房外的销路,往往又随着时局涨落。馆方研究记载,一九〇五年抵制美货运动兴起时,美国进口面粉销量大减,茂新面粉的销路随之打开。487 商人在市面上争的是主顾,而货物摆进铺子,比拼的却不只是磨得细不细、卖得贵不贵。一家设在无锡的制粉厂,从开办起就迎面撞上了口岸涌入的洋粉,也遇上了抵制外货的人心。

一九一〇年,茂新添置新设备,正式启用“兵船”牌。到一九一三年,荣氏兄弟去上海创办福新面粉厂,继续沿用这一商标,随后又在无锡、汉口、济南等地陆续增设新厂。各处田里收上来的小麦走进不同城市的厂房,出厂时袋面上却印着同一艘兵船。照着兵船认货的主顾,买回家的面粉,很可能已经是从另一座城市的机器里磨出来的了。488

一九二三年,荣氏依新颁布的《商标法》申请注册兵船牌,博物院的研究将其列为中国商标注册史上的第一号。对办厂的人来说,袋上的图案不只是为了让主顾一眼认出,还要凭一纸注册,拦住旁人冒用自家的名号。市面上的机制面粉越出越多,一袋白粉也开始需要法律替它看守门户。489

等面袋真正进了厨房,袋上的颜色与牌号还要经受另一重检验。面粉倒上案板,掌案的师傅要掺水、揉揣、醒发、擀皮,拿它蒸馒头、拉面条,或是烘烤糕饼。做法不同,对筋力与面性的要求也各不相同。工厂把一份标明等级的原料送到店里,灶前的人再用一双手去试探它在哪一道吃食里最服帖。买面的人看不见机器怎样筛粉,办厂的人也看不见厨师怎样揉面,全靠中间这只布袋把两头连在一起:今天这袋粉发得起、有嚼劲,下一回便照着同一色兵船再去进货;若是做坏了点心,抱怨也会顺着同一个标记传回市面。一家面粉公司的声誉,就这样在无数间素未谋面的厨房里反复过秤。

后来,战火径直烧进了厂房。一九三七年,荣氏在上海的福新面粉一厂、三厂被日军占领;次年初,工厂被强行交予日商经营,兵船牌被迫停用。490 先前几座城市的工厂共用一艘兵船,到了这时,连自己的厂房也不能再印自己的牌号。面袋上虽然还写着“通行全国”,但谁有权把麦子送进车间、把面粉装进布袋,已经由占领刺刀的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