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菜馆
清末民初,杭州人徐珂辑成一部《清稗类钞》,于一九一七年由商务印书馆印行。书中教人吃西餐,先记了一条递给侍者的无声信号:一道菜吃完,将刀、叉或匙并拢搁在盘中,侍者一见便知可以撤盘,换上下一道。
在《清稗类钞》里,这段西餐指南占了颇长篇幅:哪只手执刀、哪只手拿叉,汤匙如何安放,何时示意撤盘,乃至进食时切忌刀叉碰撞作响、切忌张口咀嚼出声。一个自幼使惯竹筷的人坐到铺着白布的西餐桌前,先得认清手边这几样金属器物的规矩。426
入席之前,主客座次已有一番讲究:男女主人分坐长桌两端,宾客依次落座两侧,以女主人右手首座最尊,左手次之,再排男主人左右之位;倘若席间只有一位主人,又另有一套排法。中式筵席向来极重上座与下座,番菜馆里同样讲尊卑次序,只是方桌换成了长桌,排座的方位也跟着挪了地方。
徐珂记下的上菜次序,是先上汤,随后进三道、四道乃至六道热菜,末了上点心或米饭,有时点心与米饭并进。吃面包时用小刀抹牛油或果酱;点心撤下后,再饮咖啡、食鲜果。席间备有餐巾供拭手擦嘴,终席起身时还须向主人致谢。这些原本属于西人餐桌的繁文缛节被逐一写进汉文,像给初进洋场的新客备好了一份随身帖。只是书本上的礼数虽全,搬进中国人的饭局却总要走样——徐珂紧接着便补了一笔:中国寻常的西餐宴会,极少见到女主人出来陪席。前文刚写明男女主人分坐长桌两端,到了真摆开席面时,其中一头却往往空着那位女主人的座位。
上海福州路(四马路)上的一品香,是他特意点出字号的番菜馆。书中记其大餐每位一元,坐茶七角,小食五角,堂彩与烟酒另算。开张之初食客寥寥,后来生意渐旺,海天春、一家春、江南春等番菜馆也纷纷开张,还兴起了分室设座的吃法。427 客人进门未必非要吃全套大餐,单点几样小食、或是只叫一壶茶坐坐,店里都标着相应的价目。从洋人厨房学来的吃法,落到四马路上,已经变成了一门丰俭由人的城市买卖。
遇上人多聚餐,馆子里还备有“公司菜”——由店家预先排定几道菜色,客人不得临时挑换。徐珂特意释义道,“公司”二字取结成团体之意:大型宴会倘若任由每位宾客各自点菜,后厨势必忙乱无措,因此干脆预先定死菜牌。428 堂上坐着成群结队的食客,灶间便靠同一张固定菜单,把一轮轮热菜按部就班地端上桌。
上海滩的西餐还走出了另一条贴近日常的路。外滩一带云集了银行、洋行与旅馆,中外职员每到正午便要出来觅食,南京路、四川路、江西路、汉口路一带的西菜馆便做起了午市生意。大饭店里有设备齐全的西厨,街面上的小馆子则凭地段、手艺和实惠价钱招徕熟客;不少早年在外轮、洋行帮厨的中国人,也攒下本钱出来自立门户。429 这些华人厨师开出的番菜馆,处处迁就上海人的舌头:福州路、汉口路、西藏路一带的一品香、同香楼、一家春等店,把改良西菜做成了独具一格的“四马路大菜”。桌上摆的是刀叉、面包和黄油,掌勺与动刀叉的却大多是中国人。徐珂对这种路数颇不以为然,讥评商埠里的番菜馆“不中不西”;430 可外来的西菜恰恰是在这些不够纯粹的后厨里,变成了上海市民平日吃得惯的家常滋味。
再往后,霞飞路(今淮海路)一带又兴起不少俄式菜馆,靠价廉实惠的“经济大菜”——几片面包、一块黄油配一碗浓稠滚烫的罗宋汤——吸引囊中羞涩的食客;一菜一汤,已同大饭店里动辄六道菜的西式盛筵判若两途。德大西菜社起初只是塘沽路上一家专卖生牛肉的德大牛肉庄,后来在楼上辟出雅座兼售西餐,一九四六年才迁往四川中路;一家老字号西菜馆的身世,就这样串起了肉铺、楼面、街址与几度经营转身。一九三一年成立的上海西菜业同业公会,到了一九四六年正式更名为“西菜咖啡业同业公会”,西菜与咖啡自此并肩写进了行业的名号里。431
而在徐珂当年记下的那张上菜顺序单上,咖啡与水果之前,依然留着“点心或米饭”的一格——哪怕前面已经换过好几轮西式浅盘,中国食客的餐桌到了最后,照样可以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