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八 · 卷首

卷八 口岸与乱世

卷八 · 卷首

卷八 口岸与乱世

公元一八四〇年至一九四九年

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条约》,在同一款里写下了五个沿海港口的名字: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

条约准许英国商人携家眷在五口居住通商,又废除了广州外贸须经十三行行商承办的旧例。424 鸦片战争带来的剧变,首先落在主权、赔款与通商航线上;而接踵走进通商口岸的人,既要落脚安身,也得一日三餐。有人进洋行和外轮掌灶,把西式烹调学到手,转过身便在街面上开起自己的番菜馆。

各省的风味也顺着航道与商路汇拢过来。上海滩的酒楼饭馆按省籍、按帮口亮出字号,有时一块招牌底下并排写上好几处地名;食客寻着家乡的地名进门,后厨里的同一口铁锅,烧出的却未必只是一方水土的菜肴。

北平谭家胡同里的私宅席面,依旧得提前几日预订:家厨早早涨发干海味、慢火吊高汤,宾客进门先在客厅饮茶吃干果,等人齐了方才移步入席。上海的川菜馆都益处,则从一间楼面卖小吃起步,扩成三间,再迁进带院落的宅子,到了夏天还在院里摆开露天座。原本不出宅门的家传手艺开始明码标价,熟客常去的小馆子一再扩充门面,旧日厨艺在口岸都市里换了一副日常面貌。

有人能一掷千金订下整桌筵席,也有人住处连一副锅灶都没有。上海街头既有按月包办三餐的包饭作,也有江北妇女挎着竹篮,把糙米饭和咸菜直接提到码头苦力跟前。425

厨师的采买单上,也添了工厂流水线送出来的新货:面粉从机器磨坊出厂,布袋上印着各色兵船区分等第;味精从面筋蛋白里提炼出来,装进印着佛手商标的小玻璃瓶。包装与供货商都换了模样,站在案板前的人仍得亲手拆袋、揣面、尝汤,摸索这些工业品如何同手底下的老功夫搭伙做出一顿饭。

中国人的饭碗还跟着出洋的船队越过了太平洋。赴北美修筑铁路的华工,向设在火车车厢里的华人商铺采买大米、干货,连同铁锅、粗瓷碗和竹筷一并搬进工地帐篷。几节木车厢能撑起整条补给线,几页一美元的英文食谱也能拿半美元硬币当尺子,教美国主妇在自家炉灶上切肉炒杂碎。远渡重洋的厨工与食客,就这样在异国他乡重新接上了手边的烟火。

只是这一切变迁,一再撞上战火与灾荒。饭馆还没来得及扩充门面,也许先因亏折几度易主;面粉厂的机器正隆隆运转,转眼便被占领军接管;农人守着刚返青的麦田,却已经熬不到开镰收割的那一天。饥民先典当农具,再拆卖自家的房梁屋瓦;海外运来的赈灾小麦到了港口,还得先找麻袋、雇驳船,过了一关又一关,最后才有望在灾区的粥厂里熬成一锅热粥。

这一卷从鸦片战争写到一九四九年。董竹君从成都回到上海滩开起锦江,李金海在杏花楼从灶下学徒做到掌舵东家,鲁迅特意动笔写下一篇短文,声明自己从未踏进那家借他招徕读者的革命咖啡店;而在他们身旁,还有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提篮妇人、筑路华工与候粥灾民。待到历史走到一九四九年的上海,江口遭遇水雷封锁,几百万人口的大城依然得想方设法调进下一批大米。百余年的口岸与乱世,便在这些酒楼、灶间、码头与长街之间次第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