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尾 仍须煮饭
在《随园食单》的序言里,袁枚曾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一个人的舌头,断不能代表天下人的舌头。
当时有朋友诘问他:天下人脾胃各异,你难道能让普天之下的嘴都长得像你袁子才的嘴一样吗?袁枚的回答倒也坦然——他不过是以己度人,把自己四十年间尝过、问过、试过的甘苦记在纸上,尽力在众口难调之间寻一处合宜的分寸。423
其实无论口味如何千差万别,要把一顿饭端上桌面,背后的辛苦却处处相通:秦巴深山里的一锅包谷饭,要先经过砍树开荒、交纳顶银与仰望天时;州县常平仓里的一石陈谷,要熬过江南的梅雨、仓鼠的啃噬与一次次平粜买补;随园席面上的一块花边月饼,全凭刘方伯家的女厨将细面与生油成百上千次揉搦;哪怕只是案头的一盏清茶,也得有人在山中焙好、塞进石灰坛里严密封存,临喝时再拿捏准泉水与火候。
而在这两百年间,围到这张大饭桌旁等着吃饭的人,正以空前的速度繁衍。户部案头的各省民数册越编越厚,从康熙朝按丁课税的二千余万丁,一路跨过乾隆朝的三亿、道光朝的四亿男女老幼;可纸面上的数字依然常常漏掉那些在深山与水畔讨生活的人,直等到水旱大灾临头、官府开仓按口放赈时,这些隐在册外的百姓才突然在救济账上显出身影。
新大陆传来的作物改写了土地的承载力,也顺势改写了穷人的去处。无田可耕的流民扶老携幼走入川、陕、鄂交界的深山,搭起茅棚种包谷,秋后赶着喂肥的生猪出山换取食盐与棉布,再用房前屋后种出的“辣火”替淡饭添一口猛烈的咸辣。耐旱的玉米与番薯替盛世容留了千万张新添的嘴,却也把砍光林木的秃山、层层转手的租约与崎岖的运盐山路一并留给了日常。
倘若把目光转向江南城郭里的厨房,留存至今的文字便陡然丰赡起来。李渔在《闲情偶寄》里纵论饮馔,千言万语归结为一个“鲜”字;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则将磨刀、换布、选锅、看火乃至端菜上桌的快慢逐一立下规矩。在这些流传后世的闲雅文字里,既有文人名士拈须品评的眼界,更凝结着无数无名厨人、买办与灶下帮工一辈子练就的手感。
再往高处看,紫禁城的千叟宴将上千斤猪肉、八百只鸡鸭化作皇恩浩荡的仪典,扬州城外的寺观大厨房则把南巡随驾的六司百官妥帖安顿进一份份“满汉席”的食单里。盛世的大席面,最能照见一个王朝与一座巨埠调动万里物产的气魄;只是那些从不曾出现在宴请名帖上、只在三更天劈柴生火、挑毛洗菜的人,才是真正用双肩把这一桌桌盛宴托举起来的人。
最终,闽北山中的那一片茶叶把中国的饭桌一直牵到了珠江口的洋船边。一纸同东印度公司签下的期货合约,能一口气订下一千四百担武夷茶,也能在行商病故之后演变成跨国追索的遗产官司;而在伦敦议会的税率辩论与特许状更迭里,广东十三行的茶箱正一步步卷入远洋帝国的贸易巨浪。
走到一八四〇年的门槛前,这些深山的棚屋、州县的常平仓、江南的花厅小厨与黄埔锚地的买菜竹棚,即将迎面撞上千年未有的变局:五口通商的条约、钢辊轰鸣的面粉厂、跨洋谋生的华工与连绵不绝的战火,将再一次改写食物走过的道路。只是无论外头的世道与章程如何翻覆,到了每天清晨,地里的庄稼依然要有人种,城里的米粮依然要有人运,灶上的那口锅,依然要有人点起火来煮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