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七 · 茶账

卷七 盛世的饭桌

卷七 · 十四

茶账

一七五九年(乾隆二十四年),广州行商蔡仲官与颜太爷合伙,同英国东印度公司签下了一宗预订头春武夷茶的契约:五百担。413

“头春”卡死了进山收茶的节令,“武夷”标明了茶箱里的品种,而“五百担”则要求行商在开春之前便备足银两,把闽北茶山里一家一户采焙出的新茶归拢成能够按期交割的大宗货色。山寺里的文人只管在胡桃小杯边细品一缕岩韵,珠江口的行商却必须将这缕香气折算成过秤验货、预支定银与按期装船的硬账。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广州日记里便记下了这桩买卖:同一年里,蔡仲官除这笔头春合约外还另供了其他品种的茶叶,全年实际交付英国公司的茶叶共计七百零五点零二担。414

不料到了第二年,另一纸远洋茶约便出了乱子。蔡仲官与瑞典东印度公司预先立约,应承供应一千四百担武夷茶,并早早收下了对方预付的定银;谁知到了交货时节,实际运抵广州的只有五百担,且成色大打折扣,惹得瑞典大班极为震怒。此时的蔡仲官其实已病入膏肓——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日记里,已经记下了他的死讯,瑞典商人只得转而从他的遗产(Boedel)中追索欠款;到了十二月,荷兰人的日记又补记了一笔:据当地中国人传言,瑞典公司最终不得不收下一批品质低劣的陈茶,勉强冲抵这笔死无对证的旧账。415

尽管蔡仲官病逝留下一地债务,蔡氏家族在十三行里的茶叶生意并未就此断绝。到了乾隆四十九年(一七八四年),族中另一位行商蔡文官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供货账册上,留下了更为庞大的数字:仅这一年,他名下交付英商的茶叶便达五千零九十三点九四担,折合白银八万零二百点五六两。416 世人常说的“广州十三行”,正是在这一笔笔预付定银、压舱交货与破产追偿的惊险周转中运转的。“十三行”只是一个沿袭下来的统称,真正在珠江口挂牌承揽洋船贸易的商行家数时有增减;乾隆二十二年(一七五七年)的一道上谕谈及广东沿海百姓仰赖洋船谋生时,便直言“不独洋行之二十六家而已”。417

也正是在乾隆二十二年的这道上谕里,朝廷正式谕令此后西洋商船一律归并广东收泊交易,不得再北上浙江宁波。引发这场廷议的缘由之一,正是宁波紧挨着江南与浙东的茶丝产区,洋船若直航宁波,水陆采办与转运都比绕道广州更为省费,这让朝廷对海防管控与粤海关税收同时起了戒心。不过,将西洋商船集中限定在广州一口收泊之后,江、浙、闽三处海关依然照常开关管理本国海船与东洋、南洋贸易,并未如后世误传的那样一概封闭。417

港口的饭桌,比茶账还有另一层日常。早在雍正十三年(一七三五年),广东巡抚杨永斌的奏折里便提到,黄埔深井村的村民每逢外国商船拢岸停泊,便在岸边搭起竹棚,“货卖蔬菜食物,或缝衣剃头”。418 漂洋过海的外国水手在珠江口抛锚候货的几个月里,天天都要吃新鲜蔬菜、吃肉、缝补衣裳、剃头修面;广州城外的乡民与小手艺人,也就顺着洋船的锚地找着了自家的营生。

猪肉贩,Mason《The Costume of China》图版VIII
猪肉贩,Mason《The Costume of China》图版VIII。广州画师Pu-Qua绘稿、伦敦Dadley镌刻;图版出版记为1799年,本册刊于1800年。篮、砧台与秤呈现卖肉劳动;不是1735年奏折所记某次船边供食的现场。Getty Research Institute藏本,Internet Archive公开扫描|公有领域 · 来源

而在广州夷馆账簿的另一头,与十三行商人打交道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手里攥着的是一纸王室特许状。一六〇〇年的最后一天,英王伊丽莎白一世签署特许状,准许伦敦商人在好望角与麦哲伦海峡之间的广阔海域独占贸易十五年;到了一六〇九年,这项专营特权更被改定为永久有效。419 就在蔡文官向英商交割五千多担茶叶的一七八四年,伦敦议会通过了著名的《减税法》(Commutation Act),将原本高昂繁杂的茶叶税一举下调为按公司伦敦拍卖总价征收百分之十二点五,用釜底抽薪的低税率,一举击垮了法、荷、丹麦与瑞典商船经手的对英茶叶走私。税率一降,英国公司从广州运走的茶叶立时暴涨:一七七六至一七八〇年五年间,公司自广州出口的茶叶合计二十一万余担;而到了一七八六至一七九〇年的五年间,这一数字已飙升至七十七万余担。420 一八一三年英国议会续订特许状时,虽向民间商人放开了对印度的贸易,却依旧将利润最丰厚的对华贸易及茶叶专营留在东印度公司囊中;421 直到一八三三年八月二十八日议会通过新法案,才明文规定自一八三四年四月二十二日起,彻底终结东印度公司对中国贸易与茶叶买卖的垄断特权。422

武夷山中的一片嫩叶要走到伦敦的拍卖行,中间须经过无数双手。一纸期货契约让明年春天还没发芽的茶树提前有了身价,夷馆里的开箱验货把千里挑运来的毛茶分出三六九等,而季风与船期又在背后日夜催逼着行商筹银交货。茶叶在珠江口的一道道关卡与算盘声里,早已走出了袁枚案头那只胡桃大小的茶杯,化作了账册上的担数、银箱里的纹银,以及随时可能因一场重病或一次海难而无法兑现的远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