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七 · 小杯

卷七 盛世的饭桌

卷七 · 十三

小杯

袁枚原先很不喜欢武夷茶,嫌它茶汤浓苦,喝起来像吃中药。

直到乾隆五十一年(丙午)秋游历武夷山,他在幔亭峰、天游寺等处受到山中僧道的款待,这才改了主意。僧道待客的茶杯小得像一枚胡桃,茶壶小得像一只香橼;每一巡斟出来的茶汤不过浅浅一抿,端到唇边并不急着咽下,而是先嗅其香、再玩其味,在舌尖徐徐回甘。如此饮过头一杯,再续一两杯,他先前积下的满腹嫌弃便荡然无存。410

《随园食单》把这次口味的转变记述得格外坦率:喝惯了武夷岩茶之后,回头再看自己往年最偏爱的西湖龙井,反倒觉得清则清矣,却未免失之单薄;常州阳羡茶也仿佛少了几分醇厚余韵。他打比方说,这就好比温润的美玉与通透的水晶,品格自有高下;况且上好的武夷茶接连冲泡三次,壶里的真味依然不竭。

一位江南名士多年的饮茶成见,就这样被一套精巧的茶具与一套从容的待客章法改写了。正因为杯如胡桃、入口极少,饮茶的人才不得不放慢手脚,在呼吸吞吐之间细辨茶香与喉韵。茶叶生在哪座山峰固然紧要,但下山之后如何收贮、用什么壶泡、拿多大的杯喝,同样能彻底改换一杯茶的面目。

翻开食单的“茶”条,袁枚开篇先谈的便是水。一瓢好水去哪里汲取、取回之后又该如何收存,全在他的盘算之中。他深知寻常人家没有官府驿站替自己千里迢迢递送名泉,便转而教人如何趁大雨大雪时节接取天水、封坛静置,留作日常煎茶之用。411

在谈龙井时,他还细说收藏的办法:须将新茶分包成一袋袋小纸包,纳进铺了生石灰的瓷坛里,每隔些时日便换一回新石灰,坛口用厚纸严密封固,免得茶气走泄、色味变陈。而这位对藏茶、择水如此挑剔的诗人,有时候也会在山野之间放下名士的派头——有一回他回杭州扫墓,看守坟茔的庄户人家捧出一碗新泡的龙井敬客,只见水清如镜、茶色碧绿,他端碗连声赞叹,直言城里的富贵人家未必喝得到这样一口好茶。412

清乾隆时期宜兴紫砂描金山水御题诗茶壶(约1762—1795年),高7.5厘米,腹径10.8厘米,连流宽15厘米
清乾隆时期宜兴紫砂描金山水御题诗茶壶(约1762—1795年),高7.5厘米,腹径10.8厘米,连流宽15厘米。此器展示同时代宜兴小茶壶的形制,不是袁枚在武夷山所用的茶壶。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1980.27)|CC0 · 来源

天游寺里的那只胡桃小杯,把武夷岩茶的清芬暂时留在了云雾缭绕的山中。可一旦挑夫担着茶篓走下山径,这些乌润的茶叶便要被筛分等级、压入木箱、贴上字号,顺着闽江与赣江的水路一路南下广州。到了珠江口的十三行夷馆里,受雇于洋行的评茶师同样要看汤色、闻茶香、辨高下,只是他们手里的茶杯背后,紧跟着的已是跨国契约、白银货款与等待候风启航的远洋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