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八 · 远行的饭碗

卷八 口岸与乱世

卷八 · 十四

远行的饭碗

一八七三年,美国圣华金河附近的铁路工地旁,有一家商店设在几节火车车厢里。

车厢停在靠近铺轨尽头的地方,里面卖蚝干、干笋、咸菜、中国糖和腊肉。铁轨一寸寸向前延伸,货车跟着往前挪,做饭的铁锅也就在工人落脚的地方支起来。历史学者陈勇从当年的旅行记述中,追寻到了这家跟着工地走的流动货铺。496 熟悉的饭食虽然已经离广东老家万里之遥,却仍有华人商贩设法把家乡的滋味一路送到枕木尽头。

其实在登船出洋以前,吃饭的难题就已经摆在眼前。香港是许多华工出海的门户,远洋航程动辄数月,断不能今天吃完、明天再上街采买。一八五三年的乘客法规详细列出了船上应备的淡水与口粮:米、豆、咸肉、食油、腌菜、茶叶,外加烧灶的燃料;遇上风浪太大、无法开火的日子,则拿饼干充饥。497 纸面上的章程列得周全,船舱里的华工真正能分到多少吃食,却全看船上的实际发配。离乡背井的人,先得在漫长的海途上,一天天守着那间不由自己做主的船厨等饭吃。

到美国,工作地点又在移动。铁路工人住营地,成组安排做饭,每组有自己的厨工,从共同凑起的伙食费里支钱买菜,向萨克拉门托、旧金山的华商进货。498 陈勇举中央太平洋铁路华工的月薪为例:每月约三十美元,伙食自理,大约要用去十美元。营地里掌勺的厨工管的不只是锅灶,还得精打细算,让大伙凑出来的银元天天都能换成下锅的米和菜。

布朗站华工营地,1865—1869年之间
布朗站华工营地,1865—1869年之间。Alfred A. Hart摄影,中央太平洋铁路内华达系列,原立体摄影卡左视图局部。图中可见帐篷、铁路及营地用具;美国国会图书馆藏。Alfred A. Hart摄影|Library of Congress,LC-DIG-stereo-1s00615|馆方提示无已知出版限制 · 来源

营地里的伙食,并非只有白饭与青菜。研究者整理的旧账单与记述里,既有鲜猪肉、活鸡,也有蚝干、墨鱼干、咸鱼、笋干、菌菇、粉条、海菜、腊肉、花生油和茶叶。干货在荒野工地上格外顶用:食材在家乡或港口经日晒、盐腌,便能扛住跨洋的水路与颠簸的陆运;等到了营地,再用当地的水、火与铁锅重新发开、炖煮。近处能买到的鲜肉与蔬菜,配上远道运来的干货腊味,才在异乡荒野里拼出了一顿顿有滋味的饭食。

一八六九年年底,《孟菲斯每日呼吁报》(Memphis Daily Appeal)刊出过一张华人商店的采购单,上面除了腐竹、粉条、生姜、陈皮、墨鱼、咸鱼、咸虾、干蚝,还一并列着四十套饭碗、四十双筷子,以及大锅、小锅、铁铲与汤匙。499 食材与器皿是一道远行的:买来一袋米,先得有铁锅煮熟;盛出锅来,又得有瓷碗托着,再用自己使惯的竹筷夹进嘴里。清单里还夹杂着信纸、账簿、成药与年货——红枣、糖果与蜜饯,替终日劳碌的苦力留出了过年过节的念想。这家小店替远方同乡备下的,不只是填饱肚子的口粮,还有记账、治病、写家书与过年要用的家当。一八六九年九月,普伦蒂斯·马尔福德沿西太平洋铁路旅行,经过阿马多谷时,便亲眼看见华工们坐在路边,手里捧着饭碗、捏着筷子吃晚饭。500

考古调查后来在中央太平洋铁路营地找到饭碗、茶壶的残片。文字中的碗筷,又有了留下来的器物作伴。茶还不只在歇工时喝,当时的记述提到,年轻华工用扁担挑着水桶,把泡好的热茶一路送到铺轨工地上。茶水与饭食有人在劳作间隙挑来,修路的人便不必顶着日头一次次折返营地。

中国制造的瓷饭碗,1875—1899年,采集于美国加州Grass Valley附近
中国制造的瓷饭碗,1875—1899年,采集于美国加州Grass Valley附近。史密森尼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藏,CL.64.532。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Smithsonian Institution|NMAH-RWS2011-00089,CC0 · 来源

这些粗瓷饭碗,有时也陪着主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一八七〇年,阿拉巴马州一名华工客死异乡,同伴们埋葬他时,在墓穴里随身放了一碗熟饭、一袋生米、一双筷子,外加蜡烛与火柴。501 一碗熟饭供眼下充饥,一袋生米留着日后下锅,一双筷子则把生前的吃法一并带走。当时的报纸没有记下死者的姓名,但这几件寻常物件,却让人看见活着的同伴怎样照料一个再也不能回营地吃饭的同乡。

华人聚居的城镇里,也渐渐开起了餐馆。陈勇记述加利福尼亚州汉福德的一家小店,起初专为铁路华工和当地华人备饭,后来修路的工人散去,店里便改卖“杂碎”,敞开门面接待非华人主顾。桌边的食客换了,后厨的做法也跟着改换;一门原本替同乡安顿肠胃的伙食生意,就这样慢慢接进了美国城镇的日常市面。

采购单上的铁锅、瓷碗与竹筷,起初只是为了自己和同乡预备的。随着华工漂洋过海的那一餐饭,先在工地车厢旁开火,又在小城餐馆里换了一拨好奇的异国食客;再往后,就连住得离唐人街很远的美国主妇,也能照着一本薄薄的英文小册子,在自家灶台上炒出一盘中国杂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