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泪图
屋顶上的人,正在掀瓦。
下面有人伸手接着,有人把拆下的木料往外搬,一间屋子正被一件件拆散。一八七八年伦敦印行的中国赈灾图册,把这一幕排作第一图。画旁的说明文字记述,灾民起初还能向亲邻借贷,随后杀耕牛、典当农具与衣被,最后只得变卖桌椅、房梁、砖瓦与田地。509 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集市上连愿意出钱买房料的人也找不着了。
屋瓦原本替一家人遮蔽风雪,犁耙原本让人在开春后下地耕作,耕牛更是指望着帮下一季的忙。然而到了断粮的关头,这些安身立命的家当都得替眼下的一口吃食让路。拆下一根房梁,或许能在市集上换回几升杂粮,却也顺手拆掉了日后重新过日子的指望。饥饿怎样从一只空碗蔓延成整个家业的坍塌,这开篇第一幅木刻便画得彻骨分明。
这本英文图册的底本,来自中文劝赈画册《河南奇荒铁泪图》。一八七六至一八七九年间,中国北方数省接连大旱,苏州桃花坞公所的谢家福等人发起协赈,将北方惨状绘成十二幅木刻版画,逐幅配上标目与哀辞,盼望纵使心肠坚硬如铁的人,翻看之后也会落泪解囊。510 “铁泪”二字,把整册画图想要做成的事情直接挑明了。
当时主持劝募的绅商在江南,熬受饥荒的灾民在北方,而许多有余力捐输的人又住在更遥远的口岸与海外。要想让素不相识的人甘心掏出银钱,先得把千里之外看不见的饥饿端到他们眼前。公文与电报固然能报灾,木刻图像却能让读者在翻开书页的一瞬,迎面撞见一间正在拆梁的瓦房、一棵已被剥光树皮的枯树。
第二图到了树旁。有人伸手剥树皮,有人在地面找草根。附文还讲把麦秆磨粉、把干草做饼。511 收割后原本留在田里沤肥的麦秆、往日喂给牲口的干草,如今都被人一点点拢起来重新收拾。树皮要剥下晒干,麦秆要碾磨成粉,干草还要设法抟成草饼——即便已经没有一粒正经粮食,活人依然得费尽气力,去预备这些勉强咽得下去的东西。
上海的《申报》曾向口岸读者推介这批木刻,称赞它是劝募善款的新法子。不久,设在伦敦的中国赈灾基金委员会延请汉学家理雅各(James Legge)将画册译成英文,连同原版木刻一道印行,向英国公众募捐。512 往常从远洋运抵中国的货物,总是借着口岸的商路寻找买主;这一回,北方灾民的饥饿也顺着口岸的报纸、译笔与印刷机漂洋过海,去寻找远方愿意伸手的人。理雅各特意把“铁泪”的原意嵌进了英文小册子的导言里。江南善堂盼着苏州与上海的绅商看懂,伦敦委员会盼着英国的读者看懂,同一幅掀瓦拆屋的版画,顺着这条跨洋路线,迎来了不同语言的注视。
画册里也画到了放赈。第十一图中,官员坐在案后,衣衫褴褛的灾民聚在案前,有人正伸手领赈,有人还在外围引颈苦等。画旁的文字一面承认朝廷已经拨款准赈,一面又直言灾区太广、饥民太多、转运太难。513 远方善士答应捐输、衙门提笔批下赈令,都还只是半路上的消息;在粮食真正落进某户人家的空碗以前,每一袋米都得靠车船与肩膀走完漫长的山路与水路。
这册图文并茂的劝赈书,也流露出筹赈者心头的两难:他们深知远方的看客需要被震动,于是挑选最惨烈、最绝望的景象入画;可与此同时,他们又得让看客相信,自己捐出的每一笔钱都能化作实实在在的救济。画页上的惨状与募捐的劝辞紧挨着,画面里苦苦等候的饥民也与背后的账册、车马紧挨着。一本薄薄的画册,必须在绝境与指望之间勉力搭起一座桥。
从一八七七年到一八八一年,谢家福与江南同人又陆续刻印了五种劝赈灾图,后来汇集为《四省告灾图启》,画笔所及的灾区也从河南一省蔓延到了北方数省。514 一页页木刻版画反复印出掀瓦、剥树皮与领赈的队列,替那些连树皮都快剥尽的村庄,向远方的市镇一次次叩门讨一口活命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