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八 · 粮船与粥厂

卷八 口岸与乱世

卷八 · 十八

粮船与粥厂

赈灾小麦运抵中国港口时,第一桩急事是找麻袋。

一九三一年江淮流域发生特大水灾,国民政府全国水灾救济委员会从海外大宗购入小麦与面粉。远洋货轮上的小麦大多散装入舱,靠岸后必须先装袋、缝口,才能分批送上内河船只与火车。委员会事后编印的工作报告,特意将买袋与装袋单列成节。515 账册上纵有成千上万公吨救命粮,只要码头上缺了这一道装袋工序,麦子就依然困在船舱里,无法一袋袋发往灾区。

起初经办人员试着用过旧麻袋,很快发现破损漏粮,反倒不如出高价采购新袋划算。报告记载,委员会前后共购入一百九十五万只麻袋,其中一部分随粮船运抵浦口、南京卸空后,还要专门收回上海码头再装一回;装袋的开销里,又细细列着缝袋的麻线与码头工人的工钱。麻袋结不结实、由谁来装、一天能缝多少袋,直接决定了这批海外小麦能不能及时起程。

吃水深的远洋大船,还受制于长江水位。委员会原本盘算让一部分海轮径直溯江开到汉口,不料交货延期,又赶上秋后江水骤落,海轮进不了中游,绝大多数麦子只得先在上海卸船;只有少数几艘船勉强驶抵南京、浦口、镇江,其余粮食全得在口岸另换吃水浅的江船接力。516 上游的灾民正眼巴巴等着米下锅,江道里的水位却已经抢在粮船前面降了下去。

涌到上海港的救灾粮一时来得太猛,也没法随卸随走。上游各港的栈房容量有限,修筑堤防的以工代赈队伍尚未悉数集结,几艘满载的远洋轮偏又常常前后脚抵港。委员会只得先向轮船招商局借用浦东的码头与栈房,装不下时,再借邻近的扬子码头与仓库暂存,连日常养护费与常驻仓管人员的薪水也由救济会一力承担。517 在把粮食送进灾区以前,单是在口岸稳稳存住这批麦子,就是一笔省不得的开销。

从远洋大轮往内河江船上倒载,中间还得靠驳船过渡。据报告记载,当时港口章程不许内河江船直接贴靠远洋海轮过驳,通常必须先把麦袋卸上驳船,再由驳船拢向续运的江船。在地图上看,从上海到芜湖不过是一段水路;可在码头督运的人眼里,中间却隔着卸舱、过驳、再装船好几重苦力。每多倒一次手,就要多付一笔脚力钱,也多一分撒漏损耗。主持转运的人必须摸清上游哪一县最缺粮、哪一处栈房还能塞进多少袋、哪一天有空船靠岸——若是前一程催得太急,后一程的码头接不下来,成山的麦袋照样进不了村庄。

等粮船好不容易拢了内河河港,再往乡间分发时,委员会自己的人手又不够用了。起初的设想是由粮秣处直接把救济粮发到筑堤劳工与持票灾民手里,真办起来才发觉根本来不及派员守住每一个乡间渡口。于是不少救济粮只得在河港或水运终点移交给当地的急赈机构,托熟悉乡里水路的本地人接手分发。纸面上排好的周密分工,到了泥泞的河岸边,终究得顺着实情改弦更张。

原粮和熟食之间,还有一道灶。一袋小麦发下来,需要加工、需要燃料,人家若已经断炊,连磨面与烧火的柴草都凑不齐,领回一袋生麦也难以立刻变成嘴里的饭食。

1931—1932年赈粮的交接工序
1931—1932年赈粮的交接工序。海船、小麦装袋、驳船、续运、暂存、工赈与直接救济分路整理;粥厂把原粮转为熟食。箭头不表示地理路线或各路运量,五百斤为兑粮凭证面额。本书据文献自绘 · 来源 · 查看大图

最直接的办法,是把锅集中起来,开粥厂。报告记,皖北阜阳一县分十一个片区,共有一百一十个小供食点,有的每次只接二三十人。518 经办人员在报告里解释,按十一个片区来统计其实更贴切;若是笼统写成“一百一十座粥厂”,外人很容易误以为每一处都是成百上千人聚食的大营盘。

1931—1932年全国水灾救济委员会报告图9:粥厂前晨间排队
1931—1932年全国水灾救济委员会报告图9:粥厂前晨间排队。原图说未标县名;1933年上海版,伊利诺伊大学馆藏扫描。Report of the National Flood Relief Commission, 1931–1932 (Shanghai, 1933), photograph 9|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Champaign 馆藏扫描,Internet Archive;公版。裁切保留原题注。 · 来源

邻近的蒙城还办起了流动粥厂,由专人挑着锅灶与米粮,按排定的日子轮流到各村熬粥放赈。饥民不必拖家带口赶往几十里外的镇集,热锅与米粥反过来找上了他们。原先在港口用麻袋成批装运的海外小麦,走到皖北的村落里,终于化作一勺勺热粥,舀进了灾民伸出的碗里。

官办与民办的接力也在灶前展开:南京近郊的一处施粥点,由救济会地方分会拨给三十八吨小麦,日常开支则由本地筹措;苏北原有的私人粥厂,也有二十四处由救济部门接手续办,让原先已经在架锅熬粥的人手继续干下去,只把供粮与结账的渠道重新理顺;芜湖城里同样开办了两处大粥厂。

另一大批救济粮,则顺着修堤工地作为工钱发放。灾民上堤挑土,领回的是小麦或面粉;可家里若是急着添置寒衣、修补农具,或是买点油盐蔬菜,就得先把领来的麦子拿到集上变卖。当时乡间粮价往往被压得远低于核算工钱时的折价,救济会花大价钱运粮的运费与劳工流汗挣来的工钱,都在这一卖一买间白白折损。委员会随后在部分工区改发“兑粮凭证”。519 一张凭证标明五百斤小麦,领工的人既可以自己到指定粮站提粮,也可以捎回家去,让家人在就近的粮站分批兑取;报告还提到,这种印好的凭证甚至可以在当地市集上直接转让流通,抵作日常买卖的货款。一纸轻便的粮票替筑堤的人省去了背着沉重麦袋赶集贱卖的苦楚,只是在那张纸背后,各处粮站里依然得有实实在在的麦袋守着,随时等候兑现。

然而救灾款的筹集,很快又撞上了更大的变局。救济会原本指望靠发行救灾公债筹措巨款,不料“九一八”事变突起,金融市面剧烈动荡,发债计划随之受阻。520 江淮田野里的洪水尚未退尽,东北的炮火已经打乱了南方的救灾账本。哪怕海外的小麦已经买妥,钱款与运路依然随时会被乱世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