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之前
麦苗已经绿了,人却还要等两个月才能吃到新粮。
一九四三年春,美国记者白修德(Theodore H. White)从河南灾区采访归来,把这句算账般的话写进了《时代》周刊的报道。报道于三月二十二日刊出,题为《直到收割》(Until the Harvest Is Reaped)。521 旷野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眼里分明望得见下一季收成的指望,可他一路上迎面撞见的,却是再也熬不到开镰的人。
他与伦敦《泰晤士报》记者哈里森·福尔曼结伴同行,先从陇海线上难民外逃的火车站看起。闷罐车厢、平板货车与破旧客车里塞满了逃荒的人,连寒风呼啸的车顶上也趴着死死抠住铁皮缝隙的灾民。春寒料峭,冻僵的手指随时可能脱力,可疾驰的列车绝不会因为车顶掉下一个人而停轮。想要逃离灾区的人,先得拿性命熬过脚下这条铁轨。
两人在路边遇见一名从难民车上摔下来的农夫,沉重的车轮已经轧断了他的脚。白修德连忙打开随身药箱,取出磺胺药粉交给同行的人替伤者敷上,又急着托人去寻饮水、找大夫。然而报道里记下一句冷酷的实情:方圆一日路程之内,根本没有大夫。记者的药箱打开了,消炎药也留在了路边,可伤者活命所需的清水与医治,却依然不知该往哪里去寻。
到了洛阳,他们去拜访主持教会救济的梅甘主教。刚迈出救济诊所的大门,闻讯聚拢的难民便围了上来,有人当街跪倒乞求活命。次日,记者搭乘军用卡车一路向东,只见官道两旁的榆树早已被剥光了树皮。灾民把剥下的榆树皮晒干、碾磨成粉,再掺水下锅熬煮,勉强充作果腹的一餐。522 报道里还一连串记下了枯叶、草根、棉籽与芦苇根——凡是田地之外还能搜罗到的东西,都被饥肠辘辘的人拿来试着往肚里咽。
卡车开进郑州,白修德看见满街都是衣衫褴褛的饥民,当地救济机构正竭尽全力保住一部分妇孺的性命。可等到第二天亲眼去看放赈,他见到的全部赈品却只有六袋片状麸皮。523 一边是黑压压等着领粮活命的人群,一边是救济站里仅能搬出来的六袋牲口饲料。
在同一篇报道里,白修德也梳理了他所观察到的致灾缘由:豫省此前数年本就收成欠佳,民间余粮日渐枯竭;一九四二年的秋收又逢大旱,庄稼损毁殆尽。偏偏战时的驻军依旧就地征粮,地方官吏也照领口粮不误;本该调拨的赈济迟迟未到,待到饥荒全面失控,往来运路又处处受制于战事。天旱欠收的灾情,就这样与军粮征发、官仓调拨和战时交通死死缠结在一起。
他在报道中将沿途所见的人分作几类:扒着火车往外逃的、留在原地跪地乞讨的、倒毙在路旁的,最后还有依然吃得上体面饭食的。就在准备离开郑州之前,当地官员设宴款待两位外国记者。席间端上了两道热汤,配有莲藕、鸡肉、牛肉与荸荠,接着又是炸春卷、热面点、白米饭、豆腐与鲜鱼,最末还奉上三只铺着糖霜的蛋糕。524 整篇通讯的最后一段,就停在这张丰盛的菜单上:前一天放赈时只拿得出六袋麸皮的城市,转过天来的接待席面上,依然能一道不落地摆齐这整桌酒菜。
一八七八年江南善士刻印《河南奇荒铁泪图》时,就曾在木板上刀刻过灾民伸手剥树皮的景象;六十多年过去,另一位带着打字机与照相机的记者走在同一省的黄土官道上,看见路旁的榆树皮再一次被刮进空锅里熬煮。只是这一回,剥光的树干与淋着糖霜的蛋糕,被同时印在了同一页英文杂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