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格臬路
一九三五年,上海法租界华格臬路上,董竹君挂牌开出了锦江川菜馆。
从上海到日本,再由东京入四川,最后又携女重返黄浦江畔,她前半生走过的路曲折漫长。在跨进餐饮行当之前,她已经读书、办厂、持家,也几度散尽家财。这一年在华格臬路摆开的饭桌,一头连着她在成都生活十年的内宅厨房,一头连着她母女几人在上海滩重新立身的生计。449
董竹君出身于上海洋泾浜畔的贫苦人家,父亲靠拉黄包车糊口。她少时因家贫被卖入青楼,后来设法逃出,结识革命党人夏之时,随夫东渡日本求学。归国后,她在成都少城住了约十年。后来站在华格臬路店堂里迎客的女掌柜,当年曾是显赫一时的四川督军夫人,也在成都亲手办过两桩与锅灶毫无干系的实业。先是在自家宅院后身办起富祥女子织袜厂:拆去旧马厩与猪圈,盖起几间厂房,购入织袜机,聘请两位男技师,把厂门开在东胜街上挂牌招收女工。她常勉励进厂的女子学门手艺,说唯有经济独立,需要用钱时才能自己拿得出手。450 一九二六年,她又在隔街桂花巷租屋创办飞鹰黄包车公司,把年迈的父母从上海接到成都帮衬。她亲自给车夫讲如何保持车垫与车身整洁、如何礼貌待客;修车费、号衣费概由公司开销,部分医药费也由公司负担,车夫遇上难处一时交不出车租,还可酌情减免或分期偿还。她的父亲早年在上海拉车谋生,如今一家人则在成都同时照看着车夫、车辆与公司的账册。
然而时局动荡,生意场上的起落并不全凭经营者做主。一九二九年前后,四川军阀混战加剧、币值暴跌,她不得不先后关掉织袜厂与黄包车行;原本就裂痕渐深的婚姻也难以为继。带着四个女儿返回上海后,她曾筹资创办群益纱管厂,又在战火与市面萧条中受挫;到了一九三四年,她与夏之时正式离婚。华格臬路上的那间川菜馆,便是从这几番起落里逼出来的出路。
挑中川菜这门生意,自然与她旅居成都十年的饮食见闻有关;可自己会吃川菜同开门经营一家川菜馆,中间隔着千头万绪的生计实务:得筹措本钱、寻觅店面、延请名厨、布置厅堂,到了夜间打烊算账,明天的米面油盐与伙计工钱都得有着落。况且上海滩早有都益处等成名多年的川馆,食客嘴刁,进门自会拿各家菜色比量。锦江想要留住主顾,靠的绝不只是门首挂出的“川菜”二字。不久她又添办了锦江茶室——吃菜靠后厨炉灶出活,饮茶会友则靠堂上雅洁幽静。两门生意相辅相成,把她的心力从灶间一直延伸到客厅:哪些客人图的是一桌地道席面,哪些朋友要的是一处闭门深谈的清静角落,都由这位女掌柜亲自打点。
一九三七年前后,董竹君又与蒋逸霄、许广平等人一道参与创办妇女刊物《上海妇女》。451 早年在成都招收织袜女工时,她便已将女子的生计与自立连在一起;回到上海后,这份关切又汇入了救亡刊物与更广阔的社会往来。上海党史资料记载,锦江馆内还设有不对外开放的“特别间”,曾多次供中共地下工作者与进步文化人士秘密会面。推开同一扇店门的人,怀揣的来意各不相同:寻常食客为品菜而来,密室里的客人另有要事相商,而前厅的灯火与跑堂的吆喝依旧照常。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后,这处日常再度被战乱打断。董竹君于一九四〇年左右流寓菲律宾,临行前将上海店务托付他人代管;待到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她才历尽艰辛由马尼拉返回上海,重新接管锦江。452 一九四七年初,《申报》刊出饮食特辑,谈及沪上川菜馆里的女当家时,提起梅龙镇便想到话剧界的吴湄,提起锦江便想到早年嫁入四川、又回上海创业的董竹君。453 而在店堂背后,她的几个女儿也一同挑起了家计:后来有关家教的回忆录记道,早年董竹君尚未开店、因宣传抗日被捕入狱时,年仅十多岁的长女一面在家照料幼妹、按时探监送饭,一面奔走于几户人家教弹钢琴,靠微薄的学费支撑全家生计。454
到了一九四七年的《最新上海指南》里,锦江川菜馆依旧印在原址,只是路名已在数年前由法租界的华格臬路改作宁海西路,门牌三十一号。455 这间菜馆熬过了女主人远走南洋的孤岛岁月,重又回到董竹君手中;报纸上称她为干练的“女经理”,而在那块擦得锃亮的字号背后,是成都关掉的袜厂与车行、战时托人代管的店堂,以及一个无论世道如何变幻都得有人送饭、挣钱、供孩子读书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