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乘轿
花边月饼的女厨坐轿来到随园,留下了一次能亲眼看见的传艺。袁枚守在旁边把她的手法一一记下,最后点出,做这种酥饼的工夫全在反复揉搦,揉得次数越多,饼皮便越酥化。390
派轿迎厨这件事,与他在《随园食单》序言里写下的脾气一脉相承。四十年间,袁枚但凡在亲友官绅家里吃到一道合心意的好菜,回去便派自家的厨师登门,到别人家的灶前“执弟子之礼”求教。他自述这四十年里攒下了许多名厨的做法:有的如愿学成了,有的只学到六七分,有的仅得二三分皮毛,还有的终究成了绝响。391
菜名固然可以抄在纸上,工序也可以当面请教,但厨人指肚与手腕上的那一点分寸,却未必问得出来。有一回,袁枚在一位新明府家里吃到雪白细润的馒头,起初以为全靠北方上等面粉的成色;问过之后才晓得,诀窍一在面粉筛得极细,二在发酵最难拿捏。他特意把那位官署的厨子请到随园手把手教自家的厨人,折腾一番,最后蒸出来的馒头依然没能达到在主人席上吃到的水准。392
另一桩念念不忘的遗憾留在扬州。乾隆二十三年,袁枚与金农(寿门)在盐商程立万家吃过一道煎豆腐:豆腐两面煎得干黄,嚼在嘴里隐隐透出一股蛼螯(江瑶柱)的鲜甜,可细看盘底,却半点蛼螯或其他配料的影踪也没有。他满心好奇这股鲜味究竟是如何融进豆腐里的。次日向查宣门提起,查宣门满口应承自己也会做,还特地下帖请他过府品尝。谁知到了查家一尝,盘里的豆腐花费更昂贵,竟是用鸡脑、雀脑配制而成,满口肥腻,令他大失所望。偏巧就在这时,家里传来妹妹病逝的急信,袁枚仓促赶回江宁奔丧,没来得及再去向程家讨教方子;待日后重返扬州,程立万也已辞世,这道煎豆腐便只剩下一个名字留在书页上,等着将来不知何人再来寻访。393
程府后厨里当年亲手煎出那盘豆腐的厨师究竟姓甚名谁,食单上并没有留下半个字。倒是江宁牛首山一带卖的豆腐干,情形稍微不同:山下挑担售卖的一共有七户人家,袁枚在书里指名道姓地记下,唯独晓堂和尚亲手做的那一味最佳。394
袁枚心里很清楚纸面食谱的局限。他在序言里直言“死法不足以限生厨”,哪怕是名手写下的食经也难免挂一漏万,掌勺的人断不能死抱旧纸、刻舟求剑。391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厌其烦地记下方子、记下滋味、记下吃到那道菜的门第,好让后来的厨人与食客能有一线凭据。
一位退居林泉的文人名士,有财力重金延聘良厨、派轿迎请女工,也能凭人脉让自家厨子跨进别府的后厨学艺;而站在灶前的厨人,则靠自己一双手的绝活回应主人的厚待。一部《随园食单》里,同时叠印着这种知音般的倚重与森严的主仆等级——袁枚既会为了一门手艺真心赞叹,也会在“戒苟且”里坦陈用赏罚严督家厨。395 在一乘迎人的小轿与一次登门的拜师之间,厨人的手艺赢得了士大夫的折服,而他们自己的名字与身世,却大多隐在了屏风与灶烟的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