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七 · 耳餐

卷七 盛世的饭桌

卷七 · 九

耳餐

赴过一席豪奢的盛宴,袁枚回到随园家里,还得叫人重新熬一碗白粥充饥。

那一天他在一位富商家里赴宴,席面一连撤换了三次,光是点心便上了十六道,前后的菜肴汤品合起来有四十余种。主人看着满桌杯盘狼藉,颇觉体面得意;坐在席上的客人却饿着肚子告辞。《随园食单》把这桩亲历放进了“戒目食”一条里:碗盏层层叠叠地垒在桌上,只是先让眼睛觉得热闹丰盛,却未必能让嘴巴真正吃得妥帖。396

在袁枚看来,哪怕是手艺高超的名厨,一天之内专心致志做好四五味菜,就已经颇不容易。一旦逼着后厨同时赶制几十道菜肴,帮厨的人手各自应付、心浮气躁,火候与调味便全失了准头;况且几十只盘碗挤在同一张桌面上,脂粉气与油烟气互相熏染,到头来非但不好吃,连起初图个好看的念头也一并落了空。

除了拿眼睛吃饭的“目食”,他还替另一种场面上的吃法起了个名字,叫“耳餐”。客人一听见报出山珍海味的名目,便先觉得受了主人的隆重款待,主人也借着昂贵的菜名显出待客的阔绰;至于那一碗东西吃到嘴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反倒退到了无人过问的角落。袁枚在书里举过一碗白水煮燕窝的笑话:主人用了足足四两燕窝盛在大碗里,汤水寡淡无味,同席的宾客却依然争相夸赞。他忍不住在旁打趣说,我们今天登门是来吃燕窝的,又不是来批发贩卖燕窝的。397

若是寻常的豆腐做得鲜美入味,他宁可舍弃无味的燕窝而就豆腐。不过,这位讲究吃的诗人可没有因此把燕窝从自家的食谱里划掉——翻到“海鲜单”的“燕窝”条,做法写得极其精细:先用银针挑净黑丝,再用嫩鸡汤、好火腿汤与新蘑菇汤一同煨透,处处留心燕窝的软硬质地与汤色清亮。398 他反对的从来不是珍馐本身,而是只买身价、不讲烹调的敷衍。

当然,官场与人情往来中总有绕不开的排场。《随园食单》谈到市面通行的“十六碟”“八簋”与“满汉席”等名目,直言这类排场最易落入俗套;新亲初次登门、或是上司过境应酬,拿这套现成章程敷衍场面尚可理解,若是三五知己居家欢饮,便断断不必受这份罪。可写到自己家里操办寿筵婚席时,他也坦白承认,一旦席开五六桌,自家厨房忙不过来,照样得去雇外头的厨行包办,明知落套也无可奈何。399

哪怕菜肴已经端上席面,主客之间的分寸依然需要拿捏。袁枚极反感有些主人热情过度,频频用自己的筷子夹菜,把客人的小碗小碟堆得冒尖。在他看来,吃肉爱肥爱瘦、吃鱼喜整喜碎,各人有各人的脾胃,理当留出余地由客人自己下箸挑拣;主人自以为殷勤好客的举动,落到客人碗里,往往成了叫人难以下咽的勉强。400

在“戒单”的末尾,袁枚又用“人功”与“物力”来衡量餐桌上的暴殄天物。他极不赞成为了单取禽畜身上的某一点嫩肉,便把其余好端端的部分尽数丢弃;也绝不肯为了追求一时的奇味,去活活折磨待宰的鹅鸭鱼鳖。在他笔下,爱惜物命、体恤厨工与懂得滋味,原本就是连在一起的。400

这些挑剔的议论,全都出自一位有能力在自家园子里摆出精雅筵席的士大夫之口。它们固然没有让乾嘉年间的豪奢席面收敛半分,却在富贵场中立起了一把清醒的尺子:一顿好饭值得花钱、花心思,但必须让投进去的食材与人工真正化作舌尖的好味,也必须让桌边的客人吃得自在舒坦。富商席面上撤下去的那四十多只残盘,与袁枚夜归后在灯下喝的那一碗白粥,恰恰照出了这把尺子在人情世故里有多难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