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鲞

刘姥姥在贾府吃到一口茄子，起初怎么也不肯相信。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母在拢翠庵前的山坡下设宴，叫凤姐夹些茄鲞喂给刘姥姥尝尝。凤姐笑着打趣说，你们乡下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家的这碟茄子。刘姥姥嚼罢笑着反问，世上的茄子哪能跑出这个味儿来？若是茄子真有这般滋味，庄户人家连粮食也不必种了，只管种茄子便好。见满座的人都告诉她真是茄子，她便央求凤姐再夹一口，这一回放在嘴里，半晌慢慢细嚼。401

凤姐随后不紧不慢地报出了做法：趁四五月里摘下刚长成的新嫩茄子，削去外皮，只留净肉切成碎丁，先用鸡油炸透；再拿鸡脯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与各色干果，一概切成小丁，用浓鸡汤煨干；接着用香油收过，拿糟油拌匀，盛进瓷罐里密封起来；等临到上桌吃时，还要拿炒好的鸡瓜子再拌一回。原本菜园里最贱最家常的一只紫茄，被这一连串鸡油、鸡汤、菌笋干果与封坛工序层层包裹，早已脱胎换骨，再也吃不出半点泥土菜畦里的本来面目。

刘姥姥听完，忍不住摇头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402 从凤姐轻描淡写的一串菜谱里，这位庄户老人一下子听出了自家灶房几辈子也担不起的排场。

同一席酒饭上，叫她暗暗咋舌的不只是碗里的菜，还有手里的器皿。行酒令时，鸳鸯令人取出一套黄杨根雕成的十锦套杯，大大小小十只酒杯层层相套，杯壁上还微雕着山水树木与人物故事。贾府上下拿这套奇巧酒具哄刘姥姥多喝几盅，刘姥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却认真掂量起木头的分量来。说起辨认木料，她忽然有了一套大观园里无人知晓的道理——庄户人家长年累月与山林树木做邻居，下地困了靠着树歇脚，乏了枕着树根打盹，若是逢上寸草不生的荒年，饿急了还要剥下树皮来充饥。403

等到散席后走进妙玉的拢翠庵喝茶，茶桌又在主客之间轻轻划出了一道深沟。贾母把自己喝剩的半盏成窑小盖钟茶递给刘姥姥，她接过来一口饮尽，咂咂嘴说，好倒是好，只可惜淡了些，若是再酽一点便更中喝了。庵主妙玉却嫌她嘴唇碰过的那只成窑杯不洁，当即吩咐道婆留在外头，不许再收进柜里；贾宝玉见状，便顺势提议把这只名贵茶杯直接送给刘姥姥，说她带出园去变卖了，尽够一家人度日。在豪门清客眼里连沾一沾嘴唇都嫌脏的古玩名瓷，落到庄户人手里，却可以折算成几年的柴米口粮。

在这一回满堂的哄笑声里，刘姥姥固然被富贵人家当作逗乐解闷的乡下老妪，可她那几句实实在在的庄稼话，却把大观园里人人习以为常的排场照得纤毫毕现：地里结的茄子，为什么要拿十来只鸡才能配出一碟？手里喝一口水的小茶盅，为什么卖掉就够一家人过活？

文人的食书只管把菜肴的做法与高下记在纸上，而曹雪芹的小说却把种菜的人与吃菜的人拉到了同一张饭桌前。那道名叫“茄鲞”的精细小菜留在了大观园的席面上，盘子旁边，同时映着庄户人家的田亩、官宦内宅的鸡汤、小厨房里的刀工，还有一双刚刚认出黄杨木的粗糙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