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厨房
李斗写乾隆年间的扬州,写到买卖街周遭的寺观时,笔锋一转,忽然抄录了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菜单。
前面的文字还在讲公馆、沿河的房舍、随皇帝行营而来的商贾和扈从人员,紧接着便交代,这一带的寺观“皆为大厨房,以备六司百官食次”。供应百官的饭菜按等次分作不同清单,依次列有汤羹、蒸物、烧烤、饽饽与各色果品,最末点出一个后来响彻南北的名字:“所谓满汉席也。”404 这是《扬州画舫录》卷四留下的现场记录:皇帝南巡带来的庞大差使早已溢出了行宫的红墙,连河岸的买卖街、临时的公馆、清静的寺院与滚烫的灶房,都被一并卷进了这场浩大的供亿之中。

细看李斗抄下的这份食单,既能辨出蒸、烧、烤、白煮等不同的炉灶路数,也能瞧见五湖四海汇拢而来的食材:贵重的海产化进头道羹汤,大块的猪羊肉或蒸或烧,精细的白面捏成满洲饽饽。除了几味撑场面的山珍海味,寺观大厨房更吃重的差事其实是成批备餐——随驾南巡的王公大臣、六司百官与无数当差扈从同时驻扎在扬州城外,等级森严、人数众多,大厨房必须按时按刻、分等分处,把热腾腾的饭食一桌不差地送进各座公馆。“满汉席”这个名目,就这样早早留在了乾隆年间的扬州笔记里,指的正是寺观大厨房替六司百官成批备办的官场席面。
走出行营外围的官办大厨房,扬州城里的两淮盐商也有自家摆阔的席面。李斗在同书卷六里记下城北某姓盐商的排场:每逢家主夫妇并坐堂上用饭,后厨都要预先备好十几类不同风味的整席酒菜;侍者托盘端上桌来,只要夫妇二人略一摇头(“凡不食者摇其颐”),仆役便立刻撤下,转眼换上另一席全新的菜肴。一桌桌精美的热菜就这样端上来、又原封不动地撤下去,盐商家中正是靠这种随时可以换掉整桌酒席的气派,来显摆自家的豪富。405
而在同一座扬州城里,也有远比官席与盐商宅第家常得多的茶食买卖。《扬州画舫录》卷四便记有街西青莲斋的茶叶馆:寺里的山僧自有一片茶田,每年春夏进山采茶焙制,到了秋冬便下山守在店里卖茶,往来东城的游人多半都在这家小馆里买当日现泡的茶水。406
乾隆年间的扬州饭桌,因此同时映出好几副全然不同的面孔:御驾临幸时,需要把整座寺观改成昼夜开火、供养百官的大厨房;盐务巨室在自家厅堂里,拿十几席随时撤换的酒菜斗富;而寻常游人走累了,只需跨进街边僧人看守的小茶馆,便能讨一碗热茶歇脚。一座都会的饮馔究竟有多丰盛,归根结底,全看它的码头与街巷能调动多少远方运来的物产、多少灶前伺候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