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七 · 火候

卷七 盛世的饭桌

卷七 · 七

火候

袁枚给炒鱼片定下了一条死规矩:一盘至多只许下锅六两。

鲜鱼切作薄片,用秋油、芡粉与蛋清浆好,滑入沸油锅里急火翻炒,起锅装进小盘。为什么偏偏不能多炒?他说得很干脆:鱼片一多,锅里的火气便透不过去。383

《随园食单》把“火候须知”单列一条,开头就说:“熟物之法,最重火候。”急火煎炒要用武火,慢炖久熬要用文火,那些先滚后收汤的菜肴则讲究先武后文。火势若是催得太猛,往往外皮已经焦黑,里头却还夹生;可若是掌勺的人起锅稍迟一刻,嫩滑的鱼片便立刻发柴脱浆,丢掉了他最看重的那一口鲜嫩。384

1792年小仓山房藏版《随园食单》“火候须知”,正文叶三a—三b
1792年小仓山房藏版《随园食单》“火候须知”,正文叶三a—三b。取第一册PDF第7页左叶与第8页右叶,按右起阅读顺序并置;原条从“熟物之法最重火候”接写火力、锅盖和起锅。哈佛燕京图书馆藏,DRS 54074977|本书裁取两半叶并置|公版机械扫描开放使用 · 来源

所谓文火与武火,全凭厨师站在灶前拿眼睛和手劲去掂量。那时的厨房里并没有温度计可以把火力折算成刻度,掌勺的人只能盯着锅边的热气、听着汤汁翻滚的声响,随时决定添柴、退火与起锅的当口。袁枚还在书里再三告诫:煨菜时锅盖揭得太勤,香气便会散尽;中途若是断了火再重新生火,整锅汤肉的滋味也会走样。在他眼里,站在炉边不急不躁地守候,本身就是厨艺最要紧的一环。

不过在同一部食单里,但凡能用数字定准的地方,他也绝不含糊:煮茶叶蛋要用多少枚鸡蛋、配多少两盐,都写得明明白白;至于在锅里要煮多久,则拿点完两枝线香的工夫作准绳。能量化的分量便写下数字,没法量化的火候,便借手边的线香、借厨师的眼鼻与经验去拿捏。385

哪怕是一锅最寻常的白米饭,也处处讲究火候。《随园食单》的“饭粥单”开篇便说“饭者,百味之本”,煮出一锅好饭的诀窍共有四条:米质要好,淘洗要净,“用火先武后文,闷起得宜”,再加上看米下水、不溢不亏;袁枚由此常笑话那些富贵人家“讲菜不讲饭”。386 其实早在康熙年间,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就已经替巧妇点破过煮饭熬粥的门道——他说巧妇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自己不妨代为写清,好让婆婆传给儿媳、母亲教给女儿。米饭常见的毛病是“内生外熟,非烂即焦”,米粥常见的毛病是上清下淀,病根全在火力不匀;倘若饭粒看着软硬适中、吃进嘴里却淡而无味,毛病则出在放水失准,因此必须牢记“粥水忌增,饭水忌减”。下多少米、添多少水,从头就得有个准数,正如同郎中煎药,一钟水或一钟半水煎到七分、八分;若是煮饭水放多了、中途拿勺子滗掉,滗去的便是白米的精液;若是熬粥太稠、临起锅再兑入白水,便如同往醇酒里兑水一样败味。387

有时候,毁掉一盘好菜的祸根并不在锅里,而在出锅之后。袁枚见过不少性急的主人,非要逼着厨房把整席菜肴一齐端上桌面。厨师无奈,只好把早早炒熟的热菜先塞进蒸笼里闷着,等前厅一声催促,再一窝蜂端出去。桌面上看着固然满满当当、热闹非凡,可每一道菜都在蒸笼里多熬了一段本不该熬的工夫,早失了刚出锅时的魂魄。他在广东吃过一碗极鲜美的鳝羹,特意追问掌勺的师傅有何秘诀,对方答得极简:“不过现杀现烹、现熟现吃,不停顿而已。”388

守住火候,还意味着不能图省事把各色食材乱炖一气。袁枚最嫌有人将鸡、鸭、猪、鹅一股脑塞进同一口大锅里熬汤,煮到最后,每一样食材都失掉了自家的本味。他主张厨房里应当多备炉灶与锅罐,让每一碗菜各守一味。389 只是这样精细的讲究,既得有宽敞的灶眼、充足的柴炭与齐整的帮工,也得有肯耐着性子等菜一道道上桌的主客。

对于一个操办大家庭筵席的后厨而言,火候从来不只是炉膛里的火苗大小,更是一整套严密的临场调度:一盘菜下多少料,哪一口锅先点火,谁在灶下看柴,哪一道菜必须现炒现上,客人又在何时动筷。文人的食书能把前一半规矩印在纸上,而后一半功夫,依然留在掌勺人映着火光的眼睛与手腕里——毕竟,离火早一刻还是迟一刻,往往比往锅里多撒一把名贵作料更难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