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办
一桌好菜还没生火,袁枚已经先把功劳分好了。
“大抵一席佳肴,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378 这句话写在《随园食单》开篇的“先天须知”里。在他看来,食材先天的质地大有高下,哪怕同样叫作猪肉、鲜鱼、春笋或火腿,买对与买错之间也会判若云泥。灶前掌勺的人手艺再高,终究补不回选料时留下的先天亏欠。
六分归司厨、四分归买办,道出了袁枚对这两种本领的倚重。此处的“买办”,指的是家里专门经手采买食材的管事。席面上的滋味,有近一半早在街市挑拣的当口就已经定局:提篮上街的人要有一双识货的眼睛,在家里掏钱的主人也得明白,为什么偏要花重价选这一块、舍那一块。
买进门的各色作料,还得在灶前逐样尝验。酱油有清有浓,黄酒有酸有甜,米醋有陈有新,食油有荤有素;哪怕是只放少许的盐、糖、生姜与花椒,也一样马虎不得。袁枚在书里细数苏州铺子里发卖的秋油分上、中、下三等,又将镇江醋、板浦醋与浦口醋拿来比照,依自己的舌头排出高下。一户江南人家的灶间,原本就连接着各处水陆码头运来的南北货色,全靠采买之人在市肆间替主家把关。379
若是遇上市面短缺,买办的难处更会直接撞上内宅的饭桌。《红楼梦》第六十一回里,执掌大观园小厨房的柳家媳妇,便一口回绝了丫头司棋要的一碗炖鸡蛋。她诉苦说,今年街面上鸡蛋短得很,十个铜钱一个还寻不出来;头一天府里给亲戚家送喜粥米,“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在她眼里,深宅大院里的主子姑娘只当鸡蛋是寻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她又掰着指头替园子里的伙食算细账:连小姐带丫头四五十张嘴,按例每天只领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和一吊钱的菜蔬,正经应付两顿饭尚且捉襟见肘;各房若是想额外添一样半样小菜,都得先自己掏钱出来另派人去买。倒是探春和宝钗听说后,只想吃一碟家常的油盐炒菜芽儿,打发丫头送来五百个铜钱,柳家媳妇忙笑着回说,这不过是二三十个钱的小事。380
等买办好不容易把食材备齐送进厨房,细碎的工夫还要往下一层层分派。燕窝要用银针一缕缕挑净细毛,海参要反复淘洗去尽腹中泥沙,剖鱼时只要不慎弄破苦胆,整盘鲜鱼便全数作废;就连洗菜刷锅的手脚利落与否,也会直接改换菜肴的本味。袁枚特意写下“良厨先多磨刀,多换布,多刮板,多洗手,然后治菜”。381 端上桌的菜肴若是沾了一股抹布气或砧板气,在他眼里都是绝不可饶恕的疏忽。
煎炒煨煮的锅灶与上桌盛菜的碗碟,同样各司其职:急火煎炒用铁锅,慢火煨炖用砂罐;带汁的汤羹入深碗,干爽的煎炒装浅盘。席间的碗盘有大有小、参差错落,远比死板地排成“十碗八盘”更合他的心意。至于那些价值连城的宣德、成化、嘉靖、万历旧窑古瓷,袁枚反倒有一层极务实的顾忌——怕手下人失手打破。在他看来,日常宴客大可不必靠古董的身价来撑场面,只求器皿合用、雅致耐看也就够了。382
一张文人书斋里的饭桌,背后其实站着一长串做事的人:有人清早上街看行市、挑鲜货,有人在井边挑毛去泥,有人在案前磨刀刮板,有人守着炉口看火,最后才有人托着盘碗端上席面。袁枚把舌尖最后尝到的那一点好坏,一路倒追回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既舍得为地道的好料与细致的工夫掏银子,也盼着坐在桌边的主人能真正吃出这些银子花在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