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七 · 笋

卷七 盛世的饭桌

卷七 · 五

笋

李渔把竹笋排在了肥羊与嫩猪的前头。

《闲情偶寄》的“饮馔部”里,开篇先讲蔬食,次讲谷食,最后才谈肉食。他在卷首解释这一排序,说自己“后肉食而首蔬菜,一以崇俭,一以复古”,里头还存着一份不忍宰割禽畜、爱惜物命的心肠。可一旦翻到谈“笋”的那一节,节俭与惜生之外,立刻蹦出了一个更实在、也更叫人馋涎的理由——鲜。374

在李渔眼里,顶好的笋须在山林里现掘现煮;即便只是从城里菜市买回来的春笋,只要拿去与五花肉同煨,到了上桌时,懂吃的人也会专挑笋片下箸,反倒把炖肉冷落在一旁。寻常人家向来把猪肉当成一餐里的荤腥主角,可在这一锅里,吸饱了脂香的竹笋却反客为主,成了最值得动筷子的那一味。

怎样煮?李渔用两句话概括:“素宜白水,荤用肥猪。”吃斋的人煮笋,只需用一锅滚水白煮,临起锅略点几滴好酱油便足;他极嫌旁人乱添配料或浇入香油,觉得那些陈杂气味只会压住新笋自带的清鲜。若是荤做,便径直用肥猪肉同煨,让丰腴的脂膏慢慢渗进笋肌;等煨透之后,却要把锅里的肥肉尽数夹去,连浓汤也不可全留,须舀去小半,另兑清汤调和,务使食客只觉笋鲜,不见肉腻。

同一个人,既赞美清素,也认真教人怎样用猪肉煮笋。他所推崇的“尚蔬”,从来不是逼着每口锅里都断绝荤腥,而是要把竹笋那一缕清鲜捧成整锅调味的中心。这股鲜气甚至还能借给别的菜肴:会当家的厨师焯完鲜笋,绝不肯把笋汤倒掉,而是盛起来留作高汤,炒别样菜时舀入一勺;桌上的人只觉满口鲜甜,却未必猜得出这股底味是从哪里借来的。

李渔《闲情偶寄》所述两种煮笋法图谱
复原图李渔《闲情偶寄》所述两种煮笋法图谱。左:带泥鲜春笋与剥衣白嫩笋片;中:素煮法(白水煮熟配秋油小碟);右:荤煨法(与肥猪肉同煨,熟后“存笋去肉”、减汁加清汤)。
  1. ①竹筛内带壳春笋与剥衣切好的白嫩笋片
  2. ②素煮法:白水煮笋盛于白瓷碗,旁配秋油(酱油)小碟
  3. ③荤煨法:砂罐与肥猪肉块同煨后“存笋去肉”的清汤煨笋碗
本书复原图|AI生成(Seedream)

从竹林退回自家院落,李渔又把目光投向屋畔的菜畦。在他看来,只要宅旁有一小片菜地,随摘随下锅,便能尝到城里买不着的鲜活气。不过鲜菜摘到灶前,还得在洗菜上肯下死工夫:他最看不惯厨下人把青菜丢进水盆随便晃荡两下了事,特意叮嘱菜叶褶皱与根茎凹凸处最易藏纳尘土虫蚁,必须一叶叶掰开洗净。375

一个多世纪后,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单辟“杂素菜单”,把各色豆腐、腐皮与冬瓜的做法收拢一处。只是细看里面的配料,蒋侍郎家的豆腐要用猪油熬煮、虾米提鲜,杨中丞家的豆腐要拿浓鸡汤煨透;唯独芜湖敬修和尚传授的一味豆腐皮,卷紧切段,微炙后单用蘑菇煨烂,特意标明“不可加鸡汤”。376 在同一卷标名“素菜”的食单里,荤与素的界线,全看掌勺的是官府家厨还是山寺僧人。

翻到同一部食单的“小菜单”,开篇接连四条也都是笋。袁枚说,笋脯以自家随园里焙制的为第一:鲜笋加盐煮熟,摊上竹篮用炭火烘焙,必须昼夜有人守在火边照看,“稍火不旺则溲矣”,火势稍一懈怠,整篮鲜笋便会发酸变馊。至于苏州街市上发卖的天目山笋干,竹篓顶上盖面的一层最嫩,往下翻出二寸便掺进了老根硬节,袁枚的对策颇为干脆——“出重价,专买其盖面者数十条”。扬州人则偏爱将细笋修成小人参的模样,略浸蜜水,身价也随之高昂。最奇的是一味“笋油”:取十斤鲜笋连蒸一日一夜,捅破竹节铺在木板上,像压豆腐一样在顶上再加一块重板,硬生生榨出笋汁,兑入一两炒盐,便成极鲜的笋油;榨干的笋渣晒透之后,依然可以拿来做笋脯。天台山的僧人便常做这种笋油,装瓶送给山下的居士。377

一丛破土而出的春笋,既可以白水略煮、寄托文人崇俭惜生的雅意,也可以在官绅与山僧的灶房里经历猪油同煨、重价挑拣与昼夜焙榨。李渔与袁枚念念不忘的那一口“鲜”,就这样把山林野趣与富贵工夫一并拢到了同一只锅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