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与口
乾隆皇帝被一道算术题吓住了。
乾隆五十八年(一七九三年),这位年逾八旬的皇帝翻阅祖父康熙朝的实录,拿康熙四十九年册报的二千多万,与前一年各省奏报的三亿零七百余万相比照,算出了人口暴增“十五倍有奇”的结论。他不禁忧心忡忡:种田的人要供养比从前多出十几倍的食口,盖房造屋又一年年侵占耕地,往后该如何叫天下人家仍有余粮?354
皇帝的忧虑固然实在,但“十五倍”这道算术题本身却出了岔子——他拿来相除的两个数字,数的根本不是同一类对象。
康熙年间编审的“人丁、户、口”,底子是一套赋役账册。“丁”主要指承担丁银的成年男丁;至于按户计数的边地民户、部分地区缴纳盐钞的妇女,又各有各的赋税口径。大批不担丁役的妇女、老弱与孩童原本就不在这本账上,连应当入册的纳税人丁也多有隐匿漏报。
乾隆六年(一七四一年),朝廷改令各省按“大小男妇”汇报实在民数,当年汇总上报一亿四千三百余万。名义上统计的对象从“税丁”换成了“人口”,但地方官办差时并未真正挨家挨户重新清点,而是顺手沿用保甲旧册,流民、棚户与部分边远州县依旧游离在册报之外,隐漏的习气并未随着一道上谕消散。355 据学者侯杨方考证,到了五十多年后乾隆帝自己翻检旧档时,恐怕也已经忘却了早年改制前后两套数字各自的来历。

真正的灾荒一旦临头,便会把账册上的窟窿翻个底朝天。乾隆十二年山东兰山县办赈,核查之下才发觉,急需放赈救济的灾民户数竟然比上一年呈报的全县总民数还要多;乾隆四十年湖北查办灾赈,又发觉好几个州县每年上报的新增人口永远只有寥寥数人或二十余人,年年照抄旧稿、分毫不差。平时无事,地方官只需照册腾挪;真到了开仓放粮、按口造册的关头,那些往日不曾在官书上露面的活人,才突然在赈灾账上涌现出来。356
当然,清代的人口确确实实在大幅增长。到乾隆末年,各省奏报的民数已跨过三亿大关,道光中叶的登记数字更突破了四亿;耕地、屋宇与日常口粮的负荷都在肉眼可见地绷紧。只是今人若要回看这本大账,必须把清初人口的现代重建估算、康熙朝课税的丁额、以及乾隆以后男女老幼的保甲登记拆开来辨认。357
朝廷年年督促各省督抚同时呈报“民数”与“谷数”,用意本极明白:既要摸清天下有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也要算准各州县仓里攒下了多少石谷可以备荒。若是连吃饭的人数都照旧册敷衍抄报,筹粮备荒便从根子上少了一块算盘底。
毕竟,围在各家灶台边吃饭的人,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名字没写进保甲册就少吃一碗饭;可一旦遇上颗粒无收的荒年,他们能不能在粥厂和粮站前领到救命的口粮,却往往要看官府的册页上有没有提前记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