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盛世的饭桌
公元一六四四年至一八四〇年
袁枚为了吃一块好月饼,专门派轿子去接做月饼的人。
《随园食单》里记下了这件事:一位来自刘方伯家的女厨坐轿来到随园,把细面与生猪油反复揉搦,嵌进红枣肉,裁成碗口大小的圆坯,沿四周细细捏出花边,再用上下两只火盆夹着炙熟。端上桌来,是一块入口即化、甘而不腻的酥点。袁枚在旁看得很仔细,最后总结说,这门手艺的工夫全在“揉搦”二字上。353
书里留存了月饼的做法,也记下了原主家的官衔,唯独没有留下这位女厨的姓名。她手上的功夫让一位江南名士动了派轿迎请的念头,可她本人却只在这部食单里占去短短几行。
一六四四年以后,田畴里的稻麦照旧岁岁枯荣,明末已经踏上中国海岸的玉米、番薯与辣椒,正顺着山岭与河谷走向更偏远的州县。吃饭的人口也在一辈辈往上长。多出来的嘴需要垦田、需要口粮、也需要食盐;深山里的坡地、州县里的常平仓、运河上的漕船,各自在账册与水陆道途上担起养人的重任。
而在江南与京师的城郭里,饭菜显出了另一种从容的丰盛。李渔写春笋、论饭粥,把饮馔之味妥帖地安放进文人的居家日常;袁枚四十年间搜罗各家名菜,派家厨登门拜师,又把学得成的得意、学不成的懊恼与失传的遗憾一并写入《随园食单》。掌勺之人的指下火候、采买之人的挑剔眼光、乃至主人候菜时的性情耐性,都成了可以细细品评的学问。
筵席还承担着许多果腹以外的排场。扬州买卖街旁的寺观化作大厨房,替南巡随扈的六司百官分次供食;紫禁城的千叟宴把数千名老人请到御前,用银锅、铜锅与猪羊鹿肉排定朝廷的恩典与尊卑。而在曹雪芹的小说里,乡下来的刘姥姥在大观园吃到一口拿十来只鸡配出来的茄子,怎么也不肯相信那竟是自己地里常种的茄子。
茶叶走出的路则比席面更远。武夷山中的一只胡桃小杯,能让袁枚改掉多年嫌武夷茶浓苦的偏见;广州十三行商人的夷馆账簿与期货契约,则把闽北的茶山、珠江口的洋行与跨洋而来的东印度公司船队死死拴在一起。同一片揉捻烘干的茶叶,落在不同人的手里,有时是山窗下的半日清闲,有时是必须在船期前兑付的货款,有时又牵动着整个王朝的海防与税关。
从清初到鸦片战争前夕的近两百年间,“盛世”的灯彩照得见繁华的席面、精雅的瓷器与讲究的食书;而那些出钱、出粮、出气力、出手艺的人,也同样围在同一张大饭桌旁。顺着他们的足迹看过去,便能看见这张饭桌怎样一步步变得丰饶,又怎样在暗地里承受着人口、山地与远洋潮汐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