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卷尾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卷尾

卷尾 草木为粮

崇祯十三年,公元一六四〇年,大明王朝的气数已到了尽头。《明史》在这一年末尾写下了冷峻的一笔:“是年,两畿、山东、河南、山、陕旱蝗,人相食。”351 从南北两京周边到山东、河南、山西、陕西,连绵的旱灾与铺天盖地的飞蝗撞在一起,赤地千里,饿到极处的灾民甚至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也就在这一年十二月,李自成率军从湖广挺进河南,史书上只有四个字——“饥民附之”,成千上万走投无路的饥民潮水般投奔了他的营盘。

把目光往回拨二百九十六年,朱元璋恰恰也是在淮西一场大旱与蝗灾之后痛失双亲、流落托钵的。得天下之后,他在《御制皇陵碑》里一字一泪地刻下“里人缺食,草木为粮”,又下令天下州县广设预备仓,想替子孙万代筑起一道储粮备荒的堤坝。就在崇祯十三年大饥荒的前一年,公元一六三九年,去世已六年的徐光启留下了一部刚刚刊印问世的《农政全书》,书里写到甘薯时犹自满怀希冀地说:“则此种传流,决可令天下无饿人也。”然而无论是开国皇帝的预备仓,还是晚明重臣寄予厚望的甘薯藤,都没能拦住崇祯十三年那场席卷半个中国的饥馑。

回头望去,从十世纪初到十七世纪中叶这七百多年间,草原、西域与大洋彼岸借由漫长道路送来的食物与技术,在中国人的饭桌上落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北方草原与东北林莽的部族,先一步把他们的饮食风习带进了中原视野:契丹人的四时捺钵,把冰河凿出的第一尾大鱼和秋山猎获的鹿肉摆进朝廷大礼;宋人使臣笔下的女真木盆与生肉芥蒜,又让中原士大夫见识了北地共食的粗犷风味。到了元代,一部宫廷御膳官修撰的《饮膳正要》,把草原的汤羊、乳食与西域的马思答吉、藏红花、鹰嘴豆收拢在同一张食单上,更记下了蒸馏取露的“阿剌吉”。饮食与医药、游牧与农耕、草原与绿洲,在这部宫廷用书里交汇成一派前所未有的混融气象。

海路与商道的拓展,则改写了南粮北调的航线,也一步步改写了域外香料与本土甜味的身价。元代海运极盛之年,自刘家港扬帆北上的漕粮一年便超过三百万石;明代宝船远航西洋,满载而归的胡椒从唐代宰相抄家清单上的稀世珍藏,变成了折发百官俸禄与京军冬衣的寻常货物。而在福建、广东的蔗田作坊里,牛拉的双轴糖车与一瓢瓢淋入瓦溜的黄泥水,正把黄黑黏稠的蔗汁脱色成洁白如霜的“洋糖”。

更具深远意味的,是十六世纪末叶以来悄然扎根的美洲作物。玉米在文人笔记里叫作“御麦”,辣椒在杭州名士的花谱里顶着“秃笔头”的混名供人清赏,而绞进汲水绳里渡海而来的番薯,已经在闽广沿海替百姓度荒救饥。虽然在宋应星撰著《天工开物》的崇祯年间,天下口粮的大局仍是“稻居什七,而来、牟、黍、稷居什三”,352 但在这幅传统五谷版图的边缘,几样新来的种子已经在田间地头默默抽枝。不同地域的人接触它们的早晚、看待它们的眼光与派上的用场,起初还大相径庭。

一六四四年三月,李自成的军队攻进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随后清军入关。田里的庄稼越过了王朝更替的界线,种庄稼的人却还要在战乱、灾荒与赋役里继续讨生活。在即将展开的下一段历史里,玉米和番薯将沿着山坡一步步走向深山老林,而高濂花谱里那支红艳艳的“秃笔头”,也将真正走进千家万户的灶间。

卷六纪事选列:辽、金、元、明与宋有并行年代,事件间距不是等距时间刻度
卷六纪事选列:辽、金、元、明与宋有并行年代,事件间距不是等距时间刻度。1282年筹运与次年抵达分别标明;文献刊年不等于食物入华或普及的年份。本书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