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水
宋应星是江西奉新人,中了举人后,屡次进京会试未中,后来任县学教谕。崇祯十年,公元一六三七年,他刊行了一部书,叫《天工开物》,从种庄稼、养蚕、织布、制盐、制糖、榨油、酿酒,写到烧瓷、冶铁、造船、造纸,一样一样画图说明。348
全书开篇第一卷讲粮食,取《尚书》“蒸民乃粒”之意,题为《乃粒》。一落笔,他先把人与五谷相依为命的根本道破:“生人不能久生,而五谷生之,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349 五谷养活了世人,却要靠农人流汗出力才能长成。他实在看不过眼世俗读书人对农事的轻贱——膏粱子弟把披蓑戴笠的庄稼汉看成穿红衣的囚徒,满口经书的人家竟拿“农夫”二字当作骂人的脏话,“纨裤之子以赭衣视笠蓑,经生之家以农夫为诟詈”,朝夕捧着饭碗,“晨炊晚馕,知其味而忘其源者众矣”,尝着碗里的饭香却忘了米粒从何处来的人,天下实在是太多了。
接着他对天下人的口粮格局作了一个提纲挈领的估计:“今天下育民人者,稻居什七,而来、牟、黍、稷居什三。”在他眼里,当时养活天下苍生的粮食,稻米已占去十分之七,小麦、大麦与黍、稷合起来占十分之三。《乃粒》一卷把稻排在最前面,缘故就在这里。
《天工开物》讲糖的一篇叫《甘嗜》。那时福建、广东的蔗农已经用上了糖车:两根坚木做的立轴并排装在木架上,轴上凿出咬合的齿,一根伸出横杆,套上牛拉着转。甘蔗夹在两轴之间,“一轧而过”,蔗汁就流了下来;蔗渣塞回去再轧,三轧之后,汁就尽了,渣子拿去当柴烧。按书中的做法,每一石蔗汁下石灰五合,然后用三口锅摆成“品”字形熬煮。

最妙的是做白糖的法子。蔗汁熬到黏手的时候,还是黄黑色,盛进桶里凝成黑砂糖。然后在缸上架一个上宽下尖的瓦溜,底下留一个小孔,先用草塞住,把黑砂糖倒进去,等它凝定,拔掉孔里的草,“用黄泥水淋下”。黄泥水从上往下渗,黑色的“滓”流入下面的缸里,“溜内尽成白霜”。最上面一层五寸来厚,洁白异常,叫“洋糖”;下面的颜色稍稍黄褐。350

用黄泥水淋糖脱色、让黑糖变白,是明代闽广糖匠的拿手本事。把最上层的“洋糖”再化开,用蛋清澄去杂质,撇净浮沫,撒进切成一寸长的青竹篾,过一夜,便结晶成了晶莹的冰糖。宋应星说,白糖分作五等:“石山为上,团枝次之,瓮鉴次之,小颗又次,沙脚为下。”团枝、瓮鉴、沙脚这些名目,和五百年前王灼在四川遂宁记下的糖霜品第几乎一脉相承。
在《甘嗜》开篇,宋应星便写下了人对甜味的本能向往:“气至于芳,色至于靘,味至于甘,人之大欲存焉。”鼻嗅芬芳、目悦美色、口嗜甘甜,原是人性最深处的欲求。从双轴糖车轧出的黄黑蔗汁,到瓦溜里经黄泥水淋滤而成的皑皑白霜,一部《天工开物》把世人求甜的心思,落成了木轴、铁锅与黄泥水之间一分一寸的手艺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