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十三胜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十二

十三胜

番薯是怎样漂洋过海来到中国的?明末的徐光启在《农政全书》里记下了福建、广东一带流传的一段往事:“近年有人,在海外得此种。海外人,亦禁不令出境;此人取薯藤,绞入汲水绳中,遂得渡海。”346 海外严禁薯种出境,那位不知名的航海者便把柔韧的薯藤拧进船上汲水的麻绳里,混过盘查,一路带回了中国海岸。

徐光启没有写出这个人的姓名。后来关于福建陈氏家族的记述,把引种者说成了长乐商人陈振龙:万历二十一年,公元一五九三年,他从吕宋带回薯藤,在福州试种成功,再由巡抚金学曾下令推广栽种。347 家族记述里同样有藏藤过海的情节。不过徐光启更在意的,是这种番薯与闽广原有的山薯不同,当地百姓已经靠它度过了荒年。

徐光启是上海人,万历年间的进士,后来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这位和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一起翻译过《几何原本》的朝廷重臣,一辈子都在琢磨农事。他特意从闽中购种北移,把传种、栽培和储藏的办法仔仔细细记了下来,收入《农政全书》的“甘薯”条里。书中讲到秋冬时节用木桶栽藤,开春连桶运走,越过五岭后再分种下地,连漫长旅途中怎样护住薯藤生机,都一一替农人盘算周全。

他把前人的说法拿来比照:“昔人云,‘蔓菁有六利’;又云,‘柿有七绝’。余续之以‘甘薯十三胜’。”他一口气数出十三桩好处:一亩能收几十石;色白味甜,在各样土产作物中格外出众;益人之处与山药无异;剪一段藤就能插活,今年一株,明年便可蔓衍几百亩;枝叶贴地,节节生根,狂风暴雨也伤不了它;“可当米谷,凶岁不能灾”,足以顶替米谷充作主粮,遇上荒年也饿不垮百姓;可以登祭祀供桌;可以酿酒;晒干收藏,磨粉做成饼饵,滋味胜过用饧蜜调制;生食熟食皆宜;占地少而收益厚,又容易灌溉;春夏下种,初冬收获,枝叶繁茂得让杂草无处容身,省去耘草之劳,全不耽误其他农活;块根深埋土中,就算地面枝叶被蝗虫啃光,过后仍能抽叶复生,连蝗灾也奈何它不得。

《农政全书》卷二十七“甘藷十三胜”,平露堂刻本,题录著录为1639年
《农政全书》卷二十七“甘藷十三胜”,平露堂刻本,题录著录为1639年。右页下半开始列举十三条优点,左页接续,末条谈到蝗虫难以伤及地下的薯根。哈佛大学图书馆藏|公有领域 · 来源

有人问他:番薯本是南方的作物,北方也能种吗?京城一带和九边重镇的军民,能指望它不挨饿吗?徐光启斩钉截铁地回答:“可也。”北方之所以种不好,症结只在冬天严寒冰冻、留种困难;照他的设想,只要选地势高燥、不受水湿的地方挖出一丈多深的地窖,把薯种严密窖藏起来,便能安然越冬。写到这里,这位忧心民食的学者抑制不住心头的冀望,断然写下一句:“则此种传流,决可令天下无饿人也。”

这份信心并非凭空空想。书里明白写着:“闽广人赖以救饥,其利甚大。”但徐光启也深知推广新种的难处:薯种怕冷、怕沤烂,而东南海滨的棉农一向靠种棉花获利,未必肯分出熟地来种番薯。他苦口婆心地劝农人从棉田里腾出一两成地种薯,免得一旦遇上海上风潮、棉花花实尽失时连口粮也没有着落。“甘薯十三胜”在纸上写得热切滚烫,可真要落进一户户农家的田垄里,还得一项项跨过留种、争地与生计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