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秃笔头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十一

秃笔头

万历十九年,公元一五九一年,杭州人高濂刊行了一部谈养生与文人清赏的书,叫《遵生八笺》。书里品评花木的一卷,在山茶、宝珠这些名花异卉后面,顺手记下了一种用种子繁育的不起眼草花:“番椒,丛生白花,子俨秃笔头,味辣色红,甚可观。子种。”337 一丛丛白花谢后,结出的果子活像一支写秃了的毛笔头,鲜红夺目。

十六世纪末,这位杭州文人把辣椒写进了花谱。他显然尝过它“味辣”的脾性,可在《遵生八笺》的案头清供里,首先打动他的仍是那一抹白花红果的观赏趣味——至于这支红艳艳的“秃笔头”该怎样切碎下锅,这一条里半个字也没有提。

十九世纪《克勒药用植物图谱》中的辣椒(Capsicum annuum):白花、红果及花果剖面
十九世纪《克勒药用植物图谱》中的辣椒(Capsicum annuum):白花、红果及花果剖面。此图帮助辨认植物形态,不表示高濂所见辣椒的具体品种。Franz Eugen Köhler《药用植物图谱》|公有领域 · 来源

辣椒的老家在美洲。哥伦布把种子带往欧洲之后,它又广种于葡萄牙人在非洲、印度以及亚洲其他地方的殖民地。338 高濂笔下的“番椒”,已是这种作物远行后的一个落脚处。“番”字留着外来物的意味;是谁把种子带到了杭州,书里没有留下名字。

高濂之后,这种红果子在别的书里也陆续露了面。万历二十六年,公元一五九八年,汤显祖写成《牡丹亭》,第二十三出《冥判》里,花神给判官一口气报出三十八种花名,在碧桃、芍药、水仙、海棠之间,赫然点到了一样“辣椒花”。339 天启元年,公元一六二一年,山东人王象晋刊行《群芳谱》,把番椒挪到了蔬谱“椒”条的末尾,说它“亦名秦椒”。340 到了崇祯十二年刊行的《农政全书》,讲种椒的一条小注里也收进这几句:“番椒亦名秦椒,白花,子如秃笔头,色红鲜可观,味甚辣。”耐人寻味的是,同一条注里排在它前面的胡椒,此时已经“遍中国,为日用之物矣”;341 而番椒从花木卷挪进蔬谱、农书,几部书转相抄录的,却几乎仍是高濂那寥寥数语。蒋慕东、王思明翻检各省方志,认为有明一代的方志里还没有辣椒的踪影,最早的地方志记载要等到清初的浙江与贵州。342

几乎同一时期,同从美洲远道而来的玉米也在明代文献里留下了记录。同是杭州人的田艺蘅在《留青日札》里记道,“御麦出于西番”,因为曾经进呈御览,“以其曾经进御,故名御麦”。343 他显然仔细端详过这种奇特的新谷物,拿熟悉的本土草木一一比拟它的长相:“干叶类稷,花类稻穗,其苞如拳而长,其须如红绒,其粒如芡实大而莹白,花开于顶,实结于节。”花穗开在顶端,裹着红绒须、拳头般粗长的果苞却结在茎节之间,剥开来是一颗颗芡实般晶莹洁白的籽粒。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也收录了这种作物,定名为“玉蜀黍”,说它“种出西土,种者亦罕”。虽然当时见人种得还少,他却记下了一种饶有趣味的吃法:“可炸炒食之。炒拆白花,如炒拆糯谷之状。”344 坚硬的玉蜀黍粒投进热锅翻炒,噼啪爆开一朵朵白花,恰似江南人熟悉的炒糯谷花。

不过,李时珍笔下的“种者亦罕”,只是他耳目所及的一时一地。万国鼎汇集各省方志与其他文献,发现明代已有多个省份留下了玉米的栽培记录;他还特别提醒,纸面记载的早晚,并不能直接等同于田间实际引种的先后。345

花谱流连于番椒的白花红果,农书将它附在种椒条目的尾注里;本草记下玉米爆炒成花的吃法,方志则渐渐将它列进一方物产。同样是漂洋过海而来的美洲作物,落在不同作者眼里,留下的侧影各不相同。至少在高濂写下《遵生八笺》的那个年代,辣椒的“色红”与“味辣”还安静地并排躺在花谱里,等着日后真正走进中国人的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