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七 · 山里的饭

卷七 盛世的饭桌

卷七 · 二

山里的饭

嘉庆年间,严如熤走进川、陕、鄂三省交界的深山老林,看见了流民找饭吃的另一条路。

成群结队的人扶老携幼,顺着不同的山沟往深处走;沿途没有客店可住,到了夜里,便在荒祠、岩洞或密林底下歇脚,搬几块山石支起野灶,捡枯枝生火做饭。若是遇上先一步进山的同乡,便寻一处山坡落脚,向山主租地开荒,砍下树干搭起木椽,上面覆一层茅草,勉强遮住风雪。这些靠搭棚开荒过活的人,在严如熤的《三省山内风土杂识》里被统称为“棚民”。358

这部书写于嘉庆年间,记的是陕西汉中、兴安、商州,四川保宁、绥定、夔州,以及湖北郧阳、宜昌一带犬牙交错的崇山峻岭。绵延的山脉跨过了三省边界,进山讨生活的流民与奉命巡查的州县官,都得在这些险峻的界岭与山径之间周旋。

严如熤记道,数十年前山里的秋收还以粟谷为主,后来因为种粟的收成远不及包谷,山中已是“遍山漫谷皆包谷矣”。包谷便是玉米。这种明代跨海传入的美洲作物,到了清代中叶的秦巴深山里,成了决定整年丰歉的当家主粮。它早已越过最初落脚的东南海岸与试种菜园,实实在在地填进了千万户山民的饭锅。359

更早的贵州记录里,名字已经连在了一起。一七一八年刊印的《余庆县志》在谷物栏中写下“玉米”,紧接着注道:“一名包谷米,一名雨麦。”360 不同的叫法在西南方志的物产名录里合了流;至于山里究竟种了多少亩,官修志书却没有细算。

1718年刊《余庆县志》卷七《风土志·土产》叶七a,谷物栏“玉米”及“一名包谷米一名雨麥”
1718年刊《余庆县志》卷七《风土志·土产》叶七a,谷物栏“玉米”及“一名包谷米一名雨麥”。裁取第三册目标画面左叶,保留版心与上下文;刊年不等于传入年。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藏(史189-0013)|本书裁取左叶|机构开放再利用 · 来源

收获下来的包谷,既可以磨碎蒸饭、贴饼做面食,也能拿去烤酒和喂猪。359 喂肥的生猪要么成群赶出山外发卖,要么宰杀后熏腌成腊肉背去集市,换回山里不产的食盐、棉布和针头线脑。坡上的包谷、圈里的肥猪与市集上的盐布,就这样扣成了一户棚民在深山里维持生计的闭环。

山地海拔高低悬殊,庄稼吐穗成熟的节令也跟着错开。低山暖谷里的包谷八九月便能收割,高山冷凉处则要挨到十月才熟。严如熤留意到,山民习惯在包谷刚灌浆成熟时便随摘随吃;遇上雨水过多的涝年,大伙指望高山坡地排水好、还能保住收成;若是碰上久晴不雨的旱年,便指望低山沟谷里的庄稼顶用。高坡种一片、低谷种一片,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分押在两处地势上,哪一头遭了灾,另一头还能勉强接济上来。361

要在老林里开出一片熟地,先得许多人合伙伐木。合抱的大树砍倒后难以搬运,只能任其在坡上腐烂,劈下的枝叶则就地焚烧成灰,趁着灰肥下种。严如熤在书里写到山路变迁时感慨,往昔三省边界处处古木丛篁、遮天蔽日,如今被棚民一路砍伐开垦,许多山头已渐渐秃疏。

耐旱高产的包谷固然让许多原本无法蓄水种稻的陡坡长出了口粮,但进山的人身上也背着租地的押金“顶银”与年年交租的担子。辛辛苦苦开出来的熟地,未必能长久留在开荒人手里,书里便记下了山场几经转租、山主与客民之间纠缠不休的词讼。

另一路救荒新粮——番薯,也在同一时期的北方平原与丘陵铺开。乾隆年间的山东,先是有商人从南方运来薯种,延请熟悉种法的老农北上指点,随后地方官出面张贴告示劝种,种薯护苗的口诀也被州县官绅辗转翻印。薯种运到了北方,还得有人手把手教怎么育苗、怎么窖藏,更得靠头一季实打实的收成,才能让守旧的农户甘心腾出熟地。

《金薯传习录》收着山东布政使李渭刊布的《种植红薯法则十二条》,落款是乾隆十七年十二月。法则从辨认薯种一路讲到下种、剪藤、留种与掘窖越冬,连北地碰上非沙质土壤时,须先将柴草灰或牛马粪拌入土中使土壤疏松,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告示里特意叮嘱,乡民房前屋后凡有零星隙地,只要晒得到日头便可试种,并把推广番薯称作“救荒第一义”。362

日渐稠密的人口逼着土地长出更多口粮,而玉米与番薯又反过来容留了更多无田可耕的人。严如熤在秦巴山中记下的,正是一碗包谷饭背后的整套生计:一口架在石头上的铁锅,旁边围着茅草棚屋、烧焦的树桩、按了手印的租约,还有一群正要赶出山去换盐的肥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