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店
开封城里最气派的大酒楼叫白矾楼,后来改名丰乐楼。宣和年间重修之后,三层高楼层叠而起,“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五座大楼两两相对,楼宇之间凌空架起飞桥栏槛,明廊暗道彼此勾连,珠帘绣额之下灯烛辉煌。新楼开张的头几天,最早登门的酒客还能获赏一面金旗;到了元宵佳节,楼顶每一道瓦垄上都点起一盏莲花灯,远远望去恍如天宫。只是西边那座楼后来不许酒客登临,因为站在楼头凭栏下望,正好能窥见皇宫大内的院落。262
《东京梦华录》记道,汴京的大酒店门口也用彩帛扎起楼阁状的“欢门”,全城“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
正店和脚店的分别,在于能不能自己酿酒。宋代的酒大体由官府专卖,叫“榷酤”。各州城里设酒务,由官府自己酿;开封、洛阳、商丘三京,则由官府造曲,“听民纳直以取”,百姓交钱买曲,才能酿酒。263 有财力向官府认购酒曲、在店后自设酒坊酿酒的巨肆,才配称“正店”;脚店没有自酿资格,只能从正店批发成酒零卖。开封城里的七十二家正店,既是七十二座领有官府特许状的酿酒大作坊,也是京城最显赫的七十二座销金酒楼。

酒楼里里外外的人手,分工细得惊人。灶上专管烹制下酒菜的厨师叫“茶饭量酒博士”,堂上跑前跑后的年轻伙计一律称“大伯”。还有街坊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头挽高髻,专门在席间替酒客换汤斟酒,叫作“焌糟”;有些机灵的市井闲人凑在富家子弟席前百般奉承,替他们跑腿买物、传唤歌伎、取送银钱,叫作“闲汉”;又有主动上前换汤斟酒、唱曲献果,等客散时讨几个赏钱的,叫“厮波”;至于那些不请自来、挨着酒席唱曲讨赏的低等歌女,则叫“打酒坐”。264
就在这酒旗招展的北宋末年,退职官员朱肱写了一部专讲制曲酿酒的《北山酒经》。书里说,酒曲须在六月三伏酷暑里踏制,面粉与水的比例最考手艺,他叮嘱匠人切忌贪水,拿捏干湿的诀窍全在六个字——“握得聚、扑得散”:抓在掌心里能攥成团,轻轻一拍又能应手散开。踏成曲饼之后,还要在曲室里足足吊晾四十九天,方能投粮下酿。265
南渡以后,临安的酒楼依旧笙歌不绝,喝酒的行规门道也越发繁复。耐得翁在《都城纪胜》里指点门径:进酒楼切莫贸然登楼入阁,倘若只是浅酌片刻、买酒不多,就在楼下散座落脚,行话叫“门床马道”。客人刚坐稳,酒保会先摆上几碟“看菜”,探问要买多少酒水,随后便将看菜撤走、另上正经下酒菜;不知底细的外行见盘就夹,“被笑多矣”。若是唤了歌伎陪席,她们往往专挑高价的细菜点唤,非得是久经欢场的老手才不会吃暗亏。哪怕是喝按瓶售卖的煮酒也有讲究:一次先叫上十瓶,挨个开封品尝,挑出五六瓶成色好的留下,其余几瓶只管原封退回。266 后来吴自牧在《梦粱录》里也记下了这套临安酒肆潜规则,并点明那些在席上动筷吃“看菜”闹笑话的,多半是初来乍到的“外郡士夫”。267
若是走出酒楼、在家里张罗大筵席,更有一套现成的社会化班底可以雇请。当时官府与勋贵富室办宴,底下都设有“四司六局”:帐设司管张挂帘幕屏风与书画陈设,厨司管切配烹调,茶酒司管迎宾斟酒,台盘司管传菜上桌,外加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各有所掌”。这样齐整的职业班子,民间的街市赁行里同样一应俱全,寻常百姓人家遇上婚嫁丧葬、祝寿庆诞,“以钱倩之,皆可办也”——只需出钱雇请,从桌椅帐幕到满席珍馐都能办得滴水不漏。268 难怪当时市井间流传着一句老话:“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连这四桩风雅闲事都可以花钱交给外头的行家打理,更不必说操办一桌大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