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五 · 行菜

卷五 不夜城

卷五 · 六

行菜

北宋末年,开封城里卖羹的店铺,门面很好认。门前用木枋和花样扎得像一座山棚,上面挂着劈成半边的整猪整羊,二三十片相间排开;里面的门窗漆成朱绿色,这样的门面叫“欢门”。进了门,前后有厅堂院落,东西两廊排着座位。

客人挑位子坐定,立刻就有伙计拿着竹箸和纸张上前,挨个询问点什么吃食。开封城里的食客嘴刁脾气大,孟元老形容道:“都人侈纵,百端呼索,或热或冷,或温或整,或绝冷、精浇、臕浇之类,人人索唤不同。”一桌人坐下来,有的要滚烫,有的要微温,有的要冰凉,有的要整块,有的指定浇瘦肉(精浇),有的偏爱浇肥肉(臕浇),花样百出,几乎人人不同。

在堂前跑堂传菜的伙计叫“行菜”。他把满座食客五花八门的嘱咐一一记下,快步走到灶前站定,“从头唱念,报与局内”,拉长嗓音一口气把各桌要的菜名和忌口唱给厨房听。灶上掌勺的大师傅叫“铛头”。不多时菜肴出锅,行菜伙计便亮出绝活:“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左手五指叉起三只碗,右臂从手腕直到肩头稳稳叠起二十来只碗,穿梭在桌椅之间一一落碗上桌,哪位客人点的哪样浇头、什么冷热,分毫不爽。“一有差错,坐客白之主人,必加叱骂,或罚工价,甚者逐之。”倘若端错了一碗,食客只需向掌柜言语一声,跑堂的轻则当众挨骂,重则扣罚工钱,再严厉些当场便要被赶出铺门。260

孟元老还顺手记下了当年食店里的行话与价目。像他这样讲究体面的客人进店,用的是浅棱琉璃碗,行话叫“碧碗”,也叫“造羹”;随羹配的精细菜蔬叫“造齑”,每碗不过十文钱。面与肉各占一半的叫“合羹”;胃口小的还可以点“单羹”,分量减半。写到这里,他特意补了一笔餐具的变化:“旧只用匙,今皆用箸矣。”

“羹”在古人碗里原本是汤水淋漓的吃食,向来只用汤匙舀食。可到了北宋末年的开封食店,“合羹”里已经是面条与肉码各半,实质上成了后世的肉丝汤面,竹箸自然取代汤匙,成了食客手里的主力。除了卖羹,这类食店里还有专卖插肉、拨刀、炒羊、馄饨的,也有的挂出“素分茶”招牌,专门供应寺院斋食般的素面素菜。

南渡以后,杭州食店的规矩就更细密了。耐得翁在《都城纪胜》里甚至专门传授了一套进店点菜的诀窍:“如欲速饱,则前重后轻;如欲迟饱,则前轻后重。”261 赶时间想快些吃饱的,先点扎实压饿的主食;想慢慢消磨辰光的,则先上几样轻巧小菜。书中小注还贴心地分了类:“重”的是头羹、石髓饭、大骨饭、泡饭、软羊、浙米饭;“轻”的则是煎事件、托胎、奶房、肚尖、肚胘、腰子之属。每家食店门口或堂上“自有单子牌面”,写明本店供应的名色与价钱。一个人掀帘走进饭馆,照着水牌菜单点几样合口的热菜,吃罢会钞走人——这种今天看来再寻常不过的现代馆子日常,在两宋的都市街头早已磨合得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