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五 · 精行俭德

卷五 不夜城

卷五 · 一

精行俭德

陆羽是个弃儿。《新唐书》说他“不知所生”,有人说是一个和尚在水边捡到了他,把他养大。长大以后,他用《周易》给自己算了一卦,占得的爻辞是“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于是以陆为姓,以羽为名,以鸿渐为字。241 寺里的师父要他学佛经,他不肯,说出家人断了后嗣,算不得孝,结果被罚去扫粪、放牛,就偷偷用竹枝在牛背上练字;后来干脆逃出寺院,混进戏班子,写过几千字的笑话段子。

上元初年,安史之乱还没有平息,他隐居到湖州的苕溪,关起门来著书。这部书就是《茶经》,是现存最早的一部茶学专著。

《茶经》开篇第一句便落得清朗:“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接着他一路写茶树的形貌、茶的异名、茶园的土宜,随后写下了那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断语:“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242 把一碗微寒的茶汤与饮者端正俭朴的操行系在一起,此前的饮食著述里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写法。

他实在看不上当时世俗流行的粗放喝法。那时候的茶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制法或砍、或烘、或烤、或舂,收在瓶罐里,喝时拿滚水一浇了事,叫作“痷茶”;更有甚者,往茶锅里乱投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煮之百沸”,翻来覆去地滚煮,有的扬汤求滑,有的把汤面浮沫煮得干干净净。陆羽在书里毫不客气地讥评道:“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在他眼里,这种大杂烩式的浓汤不过是阴沟里的弃水,偏偏世人还习以为常、乐此不疲。

他自己的煮法讲究得多。烤好的茶饼碾成末,水以山间的水为上,江水其次,井水最下。煮的时候看水面:“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水底刚冒出鱼眼大小的气泡、微闻声响时是一沸,按水量下少许盐调味;待锅沿的气泡如涌泉连珠般往上窜,便到了二沸,此时先从釜中舀出一瓢水留着备用,再用竹夹在汤心搅起旋涡,把量好的茶末从旋涡正中投下去;少顷汤势翻腾鼓浪,迈入三沸,赶紧把刚才舀出的那瓢水注回釜中,止住翻滚,“育其华”,把汤面一层精华稳稳涵养住。倘若越过三沸,水气已老,这锅茶便不能喝了。

《茶经》“五之煮”关于沸水的文字
《茶经》“五之煮”关于沸水的文字。后世刻本,刊年不详;台湾“国家图书馆”藏,扫描第31页。台湾“国家图书馆”藏|公有领域(维基共享资源) · 来源

分茶入碗时,还要让每一碗分到的汤沫厚薄均匀。陆羽特意替这层浮沫分了名目:薄的叫“沫”,厚的叫“饽”,细轻如尘的叫“花”。他用一连串诗家笔法描摹碗面上的汤花——宛如青枣花漂在圆池水面,又像曲折澄潭边新生的青萍,或是晴空里一片片鳞甲般的浮云。

陆羽记道,饮茶之风“盛于国朝”,到了他那个年代,长安、洛阳两京以及荆州、渝州一带,茶已成了“比屋之饮”,寻常百姓家家都喝。《茶经》问世以后,这股风气更是一发不可收。《新唐书》说自此“天下益知饮茶矣”,连走街串巷的茶贩都用陶土捏出陆羽的小像,供在茶灶旁边,奉他做护佑生意的茶神。

喝茶的人遍及天下,朝廷自然也看准了这笔财源。贞元九年,公元七九三年,盐铁使张滂奏请开征茶税,每十钱抽税一钱。243 从这一年起,南方山野里的这片叶子便与盐、酒并列,成了支撑帝国财政的一根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