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居十九
安史之乱打了七年多,黄河中下游一带田园荒芜,人口流散。仗打完了,长安的粮仓却是空的:关中的地养不活一个朝廷,河北又落在骄横的藩镇手里,赋税收不上来。朝廷能指望的,只剩下长江以南。
江南的米要运到长安,路远而险。从扬州出发,经汴河入黄河,过三门峡的险滩,再转渭河,才到得了京城。一路的耗费惊人,光是从扬州运到河阴,一斗米的运费就要一百二十钱。广德二年,公元七六四年,代宗把东南的转运大权交给了刘晏。
刘晏的办法是分段运输。从润州到扬子,原先走陆路,一斗米运费十九钱,他改为把米装进袋子上船运,省下十五钱。从扬州到河阴,他造了两千艘运船,每船装一千斛,十船编为一纲,每纲配三百人、篙工五十。“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长江的船只走到扬州,汴河的船只走到河阴,黄河的船只走到渭口,最后由渭河的船把米送进长安的太仓。每段水路的船和船工,只管自己熟悉的那一段。拉船的纤绳用巴蜀、襄汉出产的麻和细竹来编,用烂了的绳子、朽了的船板拿去当柴烧,“物无弃者”。运输的开销改用盐利雇人,不再向沿途百姓摊派劳役。从扬州到河阴,一斗米的运费立减了九十钱。不到十年,各段运粮的船工把黄河滩险摸得滚瓜烂熟,每年转运江南米粟一百一十万石,连一升一斗都没有翻沉进河里——《新唐书》赞道:“岁转粟百一十万石,无升斗溺者。”244

贞元十八年,公元八〇二年,韩愈给一位出任歙州刺史的朋友写赠序,笔下冒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论断:“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245 说天下赋税十之八九出自江南,固然带着文人行文的修辞夸张,但江南在帝国钱袋与米袋里的分量,当时朝野上下已是人所共见。
到了北宋,朝廷索性把都城直接安在了汴河岸边的开封。开封四面沃野平川,无险可守,宋廷君臣何尝不明白这层短处;可它守着汴河咽喉,江淮的漕米不必再闯三门峡天险,便能顺流直抵城下。景德四年,公元一〇〇七年,朝廷正式定下汴河每年的漕运额:六百万石。246 宋神宗时,老臣张方平在奏疏里把话挑得极明:京城四通八达的几条漕渠之中,“唯汴河运米麦,乃太仓蓄积之实”,满城百官与数十万禁军的口粮,“大众所赖者汴河”。246
从唐代中叶刘晏疏通漕路算起,中国的粮仓一步步南移到了长江流域。此后一千多年间,北方的政治中心始终要仰仗南方的稻米来供养。元朝开辟海运与会通河,明清两代更沿着南北大运河年复一年地催趱粮帮,紫禁城与北京城里蒸熟的白米饭,大半都来自数千里外的江南与湖广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