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不夜城
公元七五六年至一二七九年
唐代的长安,黄昏是用鼓声敲出来的。每当暮色四合,咚咚的街鼓便催促行人关门归家,城门与坊门按规矩落锁,夜里的街道归于沉寂。在闭门鼓之后、次日开门鼓之前敢在街上行走的,一律算作“犯夜”,被巡卒拿住要挨二十下笞打。238
可是高高的坊墙关得住人,却关不住买卖。安史之乱以后,朝廷虽屡次下诏申禁夜市,夜色里的灯火与交易反而越禁越旺。诗人王建来到扬州,满眼已是彻夜不眠的繁华:“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239 千盏灯火映亮夜空,高楼上红袖招展、酒客如云;哪怕世道早已不似开元天宝那般承平,扬州城里的笙歌依旧一路响到天明。
又过了两百多年,北宋学者宋敏求在《春明退朝录》里记下了一桩旧制的消亡:京城街口原先都在小楼上设鼓报晓报昏,那是唐代马周奏请创立的规矩,原本只有长安、洛阳两京才有;可到了他生活的年代,“二纪以来,不闻街鼓之声,金吾之职废矣”——整整二十多年间,汴京城里再未听见一声街鼓,当年掌管昼夜巡警的金吾卫也早已形同虚设。240
街鼓一停,城市就不再睡觉了。北宋开封的夜市一直热闹到三更,五更钟响,早市又接着开张;南宋临安的大街上,买卖更是昼夜不绝。从长安坊墙松动算起的这五百年间,茶从南方人的地方嗜好变成了举国上下的日常饮品,帝国的赋税与粮仓彻底移到了长江以南,原产越南中部的占城稻爬上了江淮的旱坡,乌黑的石炭烧旺了城里的炉灶,薄壁铁锅里翻炒出热气腾腾的菜肴。城里人习惯了走进酒楼食店看牌点菜,或是在三更的夜市上买几样“杂嚼”,有些市井小户甚至连家里的菜蔬都省得备了;吃饭的人也彻底从席子上站起身来,端坐在高椅上,围拢一张方桌。“南食”“川饭”这样标举地方风味的招牌,开始堂皇地挂在都城街头。
这五百年,正是史学家反复讨论的“唐宋变革”。科举、商业、都市与雕版印刷,都在这几百年里换了人间面目;而中国人饭桌上的这场变局,半点也不比朝堂与市井的变革逊色。
直到公元一二七九年春天,元军水师在广东新会的崖山海面击溃了南宋最后的船队。王朝在波涛里落幕,但这五百年间在灯火夜市与高桌铁锅边养成的吃喝脾性,却再也没有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