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霜谱
南宋绍兴年间,四川遂宁人王灼写了一部《糖霜谱》,专讲家乡的一样特产。糖霜,就是甘蔗汁结成的冰糖。王灼说,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都出糖霜,“独遂宁为冠”,别处的又碎又淡,只比得上遂宁最下等的货。291
关于这门手艺的来历,遂宁乡间流传着一段神异故事。相传唐代大历年间,有位不知来历的邹和尚骑着一头白毛驴来到遂宁繖山,结茅庵住下。山上缺盐少米、需用柴菜时,他也不亲自下山,只写一张字条连同铜钱系在驴背上,打发白驴自己下山赶集;镇上铺户认得是邹和尚的毛驴,便照单称好米盐挂上鞍头,放它归山。有一回,这头驴嘴馋啃坏了山下黄氏人家的甘蔗苗,黄家气冲冲上山索赔。邹和尚笑眯眯地对主人说:“汝未知窨蔗糖为霜,利当十倍。吾语女塞责可乎?”他指点黄家把熬浓的蔗糖液封入瓦瓮窖藏结霜,说获利足可翻上十倍,权当替白驴赔罪。黄氏依言试做,果然结出晶莹如玉的糖霜。后来邹和尚弃庵北走,隐入通泉县灵鹫山的一座石龛中不见踪影,徒弟们追寻而至,只见龛内端坐一尊文殊菩萨石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邹和尚是文殊菩萨化身,那头下山买菜的白驴便是菩萨座下的青狮。直到王灼撰谱的南宋绍兴年间,遂宁的糖霜户家里还家家悬挂邹和尚画像,当作文殊菩萨虔诚供奉。
故事是传说,做糖霜的工夫却是实打实的。繖山前后,四成的田种着甘蔗,三成的人家做糖霜。十月、十一月收蔗,削去皮,切成铜钱那样的薄片,用牛拉的大石碾碾碎,上甑蒸透,入榨床榨出糖水,下锅熬煮。先熬到七分熟,暂存瓮中;停歇三天以后,再取出来煎到九分熟,稠得像饴糖。里外涂漆的大瓮中插满竹枝,倒入糖水,盖上竹箕,等它慢慢结晶。两天以后,瓮面泛起粥一样的纹路,用手指一蘸,细得像沙;过了元宵,结出小块,有的挂在竹梢上,像一串串谷穗;再渐渐长到豆子大、指节大,有的堆成一座小假山。到了五月不再长了,便开瓮取霜,在烈日下晒干收藏。


从头年冬月耕田种蔗,到次年五月沥瓮取霜,一整套工序走完足足要花去将近一年半的光阴。而糖水入瓮之后能不能顺利结霜,全凭天时与造化:“开瓮之日,或无铢两之获,或数十斤,或近百斤,有暴富者。”有的瓮揭开竹箕一看,里头全是浑浊糖水,连半两冰晶也没结出来;有的瓮却满挂层叠如山的糖霜,一瓮便能收上几十斤乃至近百斤,让糖户一朝暴富。繖山一带的人家,甚至拿每年五月开瓮的收成来占卜家运的兴衰。

- ①收获的紫皮甘蔗段与压榨熬煮的蔗糖水
- ②陶瓮内插竹枝挂结的琥珀色糖霜结晶簇(旁置白瓷碟盛糖霜块)
- ③砖灶双耳铁锅油炸焦香面食(竹柄漏勺沥油)
品评糖霜的高下,以紫晶色为第一等,深琥珀色次之,浅黄色又次之,浅白色反而居于最下;凝结得块头硕大、如山石峭壁般簇拥耸立的,身价最为昂贵。王灼在谱末还记下了几种风雅吃法:把糖霜研成细末,拌入劈开的松子仁或胡桃仁,压进或方或圆的雕花木模里,脱出不过一寸长的小巧糖霜饼。只可惜这桩甜蜜生计也逃不过朝廷的搜刮:北宋末年宣和初,权相王黼创设“应奉司”搜罗天下奇巧进奉徽宗,遂宁在常年定额岁贡之外,每年还被勒令额外进奉数千斤大块糖霜。地方州县趁机层层加码盘剥,弄得繖山糖户“败本业者居半,至今未复”——整整一半做糖霜的人家因此倾家荡产,直到南宋王灼提笔写《糖霜谱》时,元气还没有恢复过来。
就在同一时期的欧洲,结晶蔗糖仍是仰赖东方商船辗转运去的稀世奇珍,多半只在药铺里按克论两地当贵重药材售卖;而在十二世纪的四川遂宁山乡里,成百上千户农家早已守着插满竹枝的漆瓮,把甘蔗汁养成了一座座紫晶般的糖霜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