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
南宋都城临安的小户人家生下女儿,往往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娇养。洪巽在《旸谷漫录》里记道,这些人家“每生女,则爱护如捧璧”,等女儿稍稍长成,便看她的天资教习一门专门技艺,“用备士大夫采择”,好让达官显贵府第挑去当差。里头的行当分得极细:有贴身伺候的“身边人”、通晓才艺的“本事人”、掌管茶果供奉的“供过人”,还有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棋童,以及专司庖厨的“厨娘”。作者特意点明了一句:“就中厨娘最为下色,然非极富贵之家,必不可用。”289 虽说厨娘在这些行当里名分最低,可若不是钟鸣鼎食的豪富之家,根本招架不住她的排场。
理宗宝祐年间,有一位出身寒素的太守奉祠退居乡里,整日吃着乡间粗茶淡饭,忽然惦记起从前在京城某位贵官席上尝过的厨娘手艺,便托京城好友代为物色一位,叮嘱不必计较聘金多寡。不多时回信到了:寻着了一位年方二十出头的厨娘,刚从一户大宅门里出来,既有姿容,又精膳食,还通文墨算计。太守满心欢喜,盼了不到一个月,人便到了州城外。离城还有五里地,这位厨娘先打发脚夫投进一封亲笔手札,字迹端庄秀丽,信末写道:“乞以四轿接取,庶成体面。”她竟要求太守府派一顶四人抬的大轿出城迎取,才肯进门。太守读罢哑然失笑,还是依言派轿把她接了进来。待到厅前相见,但见她翠袄红裙,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太守不禁大喜过望。
邻里亲友听说太守从京城请来一位名厨娘,纷纷登门道贺,厨娘也主动请命次日下厨“试手”。太守怕破费太多,吩咐不必张罗大宴,只做几样家常菜蔬即可。厨娘请太守点定菜名,随即提笔开列领料单:做五份“羊头签”,每份要领十个整羊头;做五碟“葱齑”,一共要支五十斤大葱;其余菜色用料莫不如此。太守心里犯嘀咕,疑心她浮报冒领,却又碍于体面不好当场驳回,只得吩咐照单备料,暗地里派人去厨房偷看她到底怎么做法。
到了第二天清早,厨娘打开随身带来的箱笼,取出自备的锅、铫、盂、勺、汤盘,命小丫鬟一件件捧着先行——满院人定睛一看,竟全是金银打制的家伙,光这套行头就值五七十两金子;再看她的刀具砧板,也是件件精巧绝伦,看得太守家里的人直咋舌。只见厨娘换上短袄围裙,用银链利落地挽起长袖,端坐在胡床上动手治料,切、抹、批、脔,刀光起落间井井有条。
料理那五十个羊头时,她下刀只片取羊脸颊上最嫩的两片核桃肉,其余连骨带肉随手便往地上一丢。旁边打下手的仆人看得心疼,忙问缘故,厨娘头也不抬地说:“此皆非贵人所食矣!”仆人们赶紧把地上的羊头捡起来收好,厨娘见状掩口笑道:“汝辈真狗子也!”接着做那五碟葱齑:她把五十斤大葱在沸水里略微一烫,切去根须与青叶,比着瓷碟尺寸截成齐整的寸段,再一层层剥去外皮,每根葱只取最里头那一点鹅黄细嫩的葱心,用淡酒与好醋浸渍入味,剥下来的大半筐外层葱白同样弃之不顾。及至五份羊头签、五碟葱齑端上席面,果然“馨香脆美”,满座宾客把盘碟一扫而空,人人击节称奇。
酒阑席散,厨娘整了整衣襟,袅袅婷婷上前再拜道:“此日试厨,幸中各意,后须照例支犒。”太守听她讨要试厨赏钱,正命人翻检府中旧例,厨娘早已从袖袋里摸出几张旧纸呈上,说是从前在京城大人府上领赏的账单。太守接过一看,上头每逢办席,支领的犒赏动辄高达二三百贯!太守骑虎难下,只得咬牙照付,私底下却连连摇头叹气:“吾辈力薄,此等厨娘不宜常用!”硬撑了不到两个月,便寻了个由头把这位京城贵客礼送出门了。
到了明代,冯梦龙把这段笔记收进《古今谭概》,特意归在“汰侈部”里,当成南宋官场奢靡成风的笑谈。
高门大宅里的厨娘靠着金银厨具与一掷千金的排场伺候贵人;而在临安城外的西湖岸边,也有靠一口小锅在市井里自食其力的妇人。孝宗淳熙六年三月,退居德寿宫的太上皇宋高宗泛舟游西湖,命内侍买下湖中鱼鳖放生,又召来湖边做小买卖的摊贩一一赏赐。人群里有位卖鱼羹的老妇人宋五嫂上前叩头,自报家门道:“东京人氏,随驾到此。”原来她本是汴京旧人,靖康之变后一路跟着南渡的车驾流落到了杭州。高宗听见乡音,特意宣她登御舟问话,念她年迈飘零,当场赐下金钱十文、银钱一百文、绢十匹。290 撰写《枫窗小牍》的袁褧记道,这位宋五嫂原本是他家旧仆之妻,他每回路过西湖钱塘门外,总要拐进她的鱼羹铺子里坐一坐、叙叙汴京旧事,“亦他乡寒故也”。自高宗御舟赐金之后,宋五嫂的鱼羹名噪临安,富贵游人争相买食,一直传成了今天杭州名菜里的“宋嫂鱼羹”。
一位是打开箱笼满眼金银、拿五十斤大葱只取五碟葱心的豪门厨娘,一位是守着西湖炉灶、靠一碗鲜美鱼羹熬过半生流离的东京旧妇。在南宋这座商业繁盛的都城里,女人的厨艺第一次走出家门,成了既能折腾出泼天排场、也能在乱世里安身立命的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