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五 · 南食与川饭

卷五 不夜城

卷五 · 十一

南食与川饭

北宋的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谈过南北口味的差异:“大底南人嗜咸,北人嗜甘。鱼蟹加糖蜜,盖便于北俗也。”284 在他的观察里,南方人偏爱咸味,北方人反而喜甜,连烹治鱼蟹都要调入糖蜜来迁就北地食俗——这恰恰与后世习称的“南甜北咸”倒了个个儿。到了稍晚的朱彧笔下,《萍洲可谈》又给出了另一番归纳:“大率南食多盐,北食多酸,四夷及村落人食甘,中州及城市人食淡。”285

既然口味分出了南北,都城里的食店也就跟着挂出了不同招牌。开封城北繁华的马行街上,南北馆子各擅胜场,孟元老记道:“北食则矾楼前李四家、段家熝物、石逢巴子;南食则寺桥金家、九曲子周家,最为屈指。”286 不论是专做北方熝物面食的老铺,还是烹制江南鱼鲜的南食名店,都在京城食客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除了南北二味,开封街头还有专门的“川饭店”,卖的是插肉面、大燠面、大小抹肉淘、煎燠肉、杂煎事件与熟烧饭;而“南食店”的当家吃食,则是鱼兜子、桐皮熟脍面和煎鱼饭。那时候美洲的辣椒尚未传入中国,北宋汴京的“川饭”自然不见红油辣味,撑起门面的多是各式汤饼面食、煎燠熟肉与烧饭;至于“南食店”的招牌,则处处离不开水乡的鲜鱼。

到开封赶考、赴任或行商的南方人,大多落脚在相国寺周遭。相国寺正对大内保康门,从保康门瓦子往东顺着城墙根走,沿街全是客栈旅店,“南方官员商贾兵级,皆于此安泊”;相国寺东门外往北那条小甜水巷里,更是“巷内南食店甚盛”,专为思念家乡味的南客解馋。287 南北杂处久了,免不了生出饮食上的打趣。朱彧便记过一桩趣事:福建、浙江一带的人爱吃田鸡(青蛙),中原士人向来拿这桩事取笑东南人。有一回,一位赵宋宗室子弟到浙江做官,特意把田鸡肥美的两条后腿熏制成肉脯,寄回京城分送族人,哄他们说是“鹌鹑腊”。等合族上下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之后,他才去信揭穿谜底,打那以后,中原人讥笑东南人吃蛙的声音便小了许多。285

等到宋室南渡、定都临安,当年的招牌又跟着人群搬到了江南。耐得翁在《都城纪胜》里考辨道:“南食店谓之南食,川饭分茶。盖因京师开此店,以备南人不服北食者,今既在南,则其名误矣。”288 当年在北方汴京开“南食店”,原是为了照顾水土不服的南方客;如今朝廷与百姓都已经身在江南,店家却还照旧挂着汴京传下来的“南食”老招牌,名实早已倒置了。再往后几十年,吴自牧在《梦粱录》里说得更加痛快:“南渡以来,几二百余年,则水土既惯,饮食混淆,无南北之分矣。”经过近两百年的通婚杂居,北人早已习惯了江南水土,南北烹调在临安城里融在一处,再也分不出严格的楚河汉界了。

在这场南北大混融里,北方移民首先带到江南的是千变万化的面食。南宋临安城里的面食店鳞次栉比,《梦粱录》一口气报出的名目便有猪羊盦生面、丝鸡面、三鲜面、鱼桐皮面、盐煎面、笋泼肉面、炒鸡面、大熝面,把北方的制面手艺与江南的鲜笋鱼虾揉进了一只碗里。

除了讲究的酒楼面肆,临安街头还有一种专做下层生意的“衢州饭店”,又叫“闷饭店”,卖的是大锅焖饭,“专卖家常,欲求麄饱者可往”,出力气的市井百姓图个便宜管饱便去光顾,只是拿不上台面款待贵客。288 当一座大城装下了五湖四海的来客,人们便开始习惯用地名来标记舌尖上的风味。后世响当当的“川菜”“粤菜”“淮扬菜”固然还要再过几百年才定型叫响,但拿一方水土给饭菜分门别类的市井习惯,在两宋的街头巷尾已经悄然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