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
南宋的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记过徐敦立谈起的一桩旧俗:“往时士大夫家,妇女坐椅子兀子,则人皆讥笑其无法度。”281 在早先的规矩里,体面官宦人家的女眷倘若大模大样坐在高椅或圆凳(兀子)上,旁人见了都会笑话她没家教。那时候人家屋里都有宽大的梳洗床、火炉床,无论晨起梳妆还是冬日围炉,一概盘坐或跪坐在床榻上;直到陆游生活的年代,旧家还能见到一种架子极高的古式镜台,只因它原本是摆在床榻上用的,架高了,铜镜才正好与榻上之人的脸庞齐平。当时甚至有人说,皇宫大内里仍保留着坐床的旧习,只是宫墙之外早已换了坐具。
徐敦立口中的“往时”,大约还是北宋年间的光景。等到陆游提笔写笔记时,高脚椅子在公私场合早已司空见惯。他在同一部笔记里还记了一桩宫廷轶事:宋高宗为徽宗皇帝守制期间,日常坐的是一把朴素的白木椅子。有一回,嫁入钱氏的孟忠厚大长公主入宫觐见,瞧见这把椅子,随口问道:“此檀香椅子耶?”侍立一旁的张婕妤掩口笑道:“禁中用胭脂皂荚多,相公已有语,更敢用檀香作椅子耶?”282 那时赵鼎、张浚相继居相位于朝堂,连后宫多用几份胭脂皂荚都会惹来宰相劝谏,内廷哪里还敢拿名贵的檀香木给皇帝打椅子!不过从这番对话里也能看出,天子日常坐椅早已习以为常,值得计较的只是木料的奢俭罢了。
椅子是一点一点坐进中国人的生活里的。汉代传进来的胡床是一种折叠的马扎,唐代有了带靠背的“倚子”,五代以后渐渐多了起来。五代南唐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今存宋代摹本)里,赴宴的宾主有的仍盘坐在大榻上,有的则已端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摆着高脚小桌,酒果肴馔按人头一份份陈列。到了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汴河两岸的酒楼食店与街边茶肆,更是清一色摆满了高脚方桌与长条板凳。

人的坐姿一抬高,面前的饭桌也跟着长高了。从前席地跪坐时,每人面前各放一张低矮的食案,各自对案进食;等到双腿垂下、坐上高椅,一家老小或三五好友便自然围拢到同一张高桌四周。河南禹县白沙镇有一座建于北宋元符二年(公元一〇九九年)的砖室墓,墓室壁画上,墓主人夫妇端端正正对坐在一张高脚方桌两侧,桌上摆着注子、杯盏与果盘,身后侍立着捧器伺候的男女侍人。283 这种“夫妇对坐宴饮”的画面,在北方出土的宋金墓葬壁画与砖雕里比比皆是。
当然,餐桌秩序的转换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在讲究礼数的正式大宴上,宋人往往依旧沿袭一人一席或按人分盏的旧例;但在日常饭馆与寻常人家屋里,围桌共食已成新风。一张方桌分出了上下左右,谁坐尊位、谁坐陪席、怎样在同桌之间谦让举箸,中国人的饭桌礼俗自此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