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贱如泥土
元祐年间,年少的宋哲宗在迩英阁听儒臣讲书。经筵散后,宰相吕大防等人上前,给小皇帝一条条历数本朝的祖宗家法:从奉事尊长、约束内廷、裁抑外戚,一直讲到尚俭、勤身、尚礼、宽仁。说到宫禁里的膳食规矩,吕大防总结了这样一句:“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274 不求四方珍奇异味、御厨日常只用羊肉,竟被当成赵宋皇室致太平的一条立国家法。
在宋人眼里,羊肉确乎是最体面的肉食,连朝廷百官的俸禄账上都常常列着羊肉一项。宋真宗时,武臣里最低阶的“三班奉职”,每月料钱只有七百文,外加驿券供给的羊肉半斤。有个穷武官熬不住清苦,在驿馆墙上题了一首自嘲的打油诗:“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这首诗传到真宗耳朵里,皇帝也觉得这点微薄待遇实在难以责人廉洁,当即下诏给三班奉职加了俸禄。275
相比之下,猪肉在宋代要贱得多。元丰三年(公元一〇八〇年)春天,因“乌台诗案”九死一生的苏轼被贬到黄州任团练副使,俸禄微薄,一家老小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相传他在黄州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276 富贵人家嫌猪肉鄙俗不肯下箸,穷苦人家又摸不透焖煮的火候;苏轼却参透了“少着水、压柴烟、慢火候熟”的诀窍,把贱如泥土的黄州猪肉炖得浓香酥烂,清早起来连汤带肉盛上两碗,吃得满口生香、自得其乐。
少水、微火、加盖久焖——后世江南人家做红烧肉,大体便顺着这条路子走下来。那道肥而不腻、酥烂入味的焖猪肉,也被后人冠上“东坡肉”的名号,在灶台上飘香了九百多年。
苏轼一生好吃,也最擅长把口腹之欲写进诗文。他在《老饕赋》里痛快淋漓地写道:“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既要尝猪肉最嫩的颈上那块“槽头肉”,又要嚼秋霜未降时肥美的蟹螯,“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晚年一路南贬到岭南惠州,他又迷上了荔枝,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名句;等到囊中越发羞涩时,他便拿蔓菁、萝卜和苦荠同煮一锅清淡菜羹,“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半滴醋和酱也不放,单取蔬食本味,照样兴致勃勃地为它写了一篇《菜羹赋》。277
苏轼身后,他汪洋恣肆的文章成了科场举子争相揣摩的范本。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记下了当时士林间流传的一句俏皮谚语:“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278 把苏东坡的文章揣摩透了,金榜题名做上官,便有体面的官俸羊肉可吃;若是读得夹生落了第,就只好学东坡居士在家喝清汤菜羹了。
尽管在宋代士大夫的体面账上,羊肉始终压过猪肉一头,但在热气腾腾的都市坊巷里,吃猪肉的人家却越来越多。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记道,开封城南正门南薰门规矩森严,民间的丧葬车舆一概不许通行,唯独供全城肉铺宰杀的生猪必须从这座城门赶进城里,“每日至晚,每群万数”,每天直到傍晚,上万头生猪成群结队入城,只需十几个猪倌在后头吆喝押阵,队列井然不乱。279 到了南宋,闲居山阴乡下的陆游也写过自己卖粮买肉的快活:“今朝卖榖得青钱,自出街头买彘肩。草火燎来香满屋,未容下筯已流涎。”卖掉新谷换来一串青铜钱,亲自上街提回一只猪肘子,拿稻草火把猪皮燎得焦黄喷香,满屋子都是肉味,还没等举起筷子,口水早就忍不住流下来了。2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