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霞供
南宋的林洪有一年游武夷山,到六曲去拜访一位叫止止师的隐者。那天下着雪,他们弄到一只兔子,山里却没有会做菜的厨子。止止师便教了他一个山居简便法子:“山间只用薄批,酒、酱、椒料沃之,以风炉安座上,用水少半铫,候汤响,一杯后各分以箸,令自䇲入汤,摆熟啖之,乃随宜各以汁供。”294 把兔肉快刀批成薄片,先拿酒、酱与花椒拌匀腌入味,再把炭火风炉直接搬上桌席,架起装了小半铫清水的汤铫;等水烧得响起来,宾主先饮一杯暖酒,随后各执一双竹箸,自己夹起生肉片探入沸水里往来摆动,一变色便捞出来蘸汁趁热吃。

- ①景德镇青白瓷执壶(注子)与酒盏
- ②青白瓷折沿盘盛生鲜野兔薄肉片
- ③红泥小风炉与沸汤砂锅(兔肉片入汤焯烫变色)
- ④酱醋熟油调汁小碟与花椒粒小碟
- ⑤白瓷小碗与一双竹箸
林洪依言试了一回,只觉得“不独易行,且有团栾热煖之乐”——不但省去了后厨煎炒的繁琐,更有一桌人围炉共涮、热气扑面的亲昵趣味。过了五六年,他客游临安,在名士杨伯昺(号泳斋)府上的筵席间竟然又撞见了这种吃法,恍惚间只觉得距离武夷山六曲那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已如隔世。他即席赋诗两句:“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看着殷红的薄肉片在雪白滚汤里翻卷舒展,恰似江心雪浪里翻起一抹晚霞,便替这道菜取了个极风雅的名字,叫作“拨霞供”,并在书里特意注明,猪肉、羊肉皆可照此法涮食。
把生肉批薄,围着桌上的风炉滚汤自夹自涮,已与后世的涮火锅别无二致。林洪在笔记里留下的这段文字,正是中国饮食史上关于围炉涮肉最早、也最传神的一则现场记录。
收进这则掌故的书叫《山家清供》,一共辑录了一百零四样饮食,绝大多数是山林隐逸人家的时令蔬果、菌笋粥面,每一道菜底下都缀着前人诗句与山居逸事。当然,书里偶或也有精巧细腻的功夫菜。比如那道“蟹酿橙”:挑黄熟硕大的新橙,切开顶盖,挖出果瓤而略留少许橙汁,把剔好的蟹膏蟹肉满满填进橙壳内,原样盖回带枝叶的橙顶,放进小甑里用酒、醋与水蒸熟,上桌后蘸醋盐同食,“香而鲜,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兴”,一口下去,秋日里新酒、黄菊、香橙与肥蟹的风物清兴全在唇齿之间了。
但整部《山家清供》真正偏爱的,仍是洗尽铅华的本味。林洪在危骊塘的书院做客时,每顿饭后主人都让人端上一碗清汤,汤色澄白可喜,喝在嘴里“醍醐甘露未易及此”。他好奇地去向厨人打听秘方,原来不过是把寻常青菜与白萝卜切得极细,汲来清冽井水慢火煮到烂熟,此外半点油盐作料都不加。林洪不由得想起苏轼当年在黄州用蔓菁与萝卜煮羹的诗句,赞叹道:“谁知南岳老,解作东坡羹。”几乎同一时期,南宋人陈达叟也撰有一部《本心斋疏食谱》,专记二十品素食,开篇第一品便题作“啜菽”:“菽,豆也,今豆腐条切淡煮,蘸以五味。”295 把白豆腐切成细条,只用滚水淡煮,捞出后随各人喜好蘸五味调料进食。
一边是开封与临安夜市上浓油赤酱的羊头签、煎事件,一边是山房书院里白水煮菜根、淡汤滚豆腐。两宋的读书人,偏偏在这繁华市井的背影里,替中国人的饭桌提炼出了一个“清”字——不靠重油厚酱遮掩,单凭食材本身的新鲜与洁净,在齿颊间留下一味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