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五 · 卷尾

卷五 不夜城

卷五 · 卷尾

卷尾 下酒十五盏

绍兴二十一年,公元一一五一年十月,宋高宗驾临清河郡王张俊的府第。张俊是南渡初年的大将,与岳飞、韩世忠齐名,后来附和秦桧议和,晚年富甲一方。这一天,他给皇帝进奉了一桌御筵。

一百多年后,周密在《武林旧事》里把这桌筵席的菜单原原本本抄了下来。296 正式开席之前,先摆出一行一行的果子:高高堆起的八样鲜果,香圆、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一行干果,荔枝、龙眼、香莲、榧子、榛子、松子、银杏等;一行用金丝装点的香药;一行雕花蜜饯,雕成梅球、笋花、金橘、姜花的模样;一行腌渍的咸酸果子;一行脯腊,肉线条子、虾腊、奶房、旋鲊。这些果子,是摆着看的,也是吃的。

然后上“下酒十五盏”,每盏两道菜,佐酒而食。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三盏,羊舌签、萌芽肚胘;第六盏,沙鱼脍、炒沙鱼衬汤;第八盏,螃蟹酿枨、奶房玉蕊羹;第九盏,鲜虾蹄子脍、南炒鳝;第十盏,洗手蟹、鯚鱼假蛤蜊;一直上到第十五盏,蛤蜊生、血粉羹。十五盏之外,还有插食、劝酒的果子,厨房另备的劝酒十味。随驾的官员按品级另备食次,第一等是太师秦桧: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大碗百味羹,五十个馒头,蜜煎三十碟,酒三十瓶。

这份菜单,几乎可以当作这五百年的索引来读。鲜果和蜜饯里,有南方的柑橘荔枝,也有雕花的蜜煎;十五盏里,鱼蟹虾蛤将近一半,南渡以后,宫廷的口味也跟着朝东南的水乡转了过去;“炒沙鱼”“南炒鳝”,是铁锅里翻出来的手艺;“螃蟹酿枨”,和林洪书里的蟹酿橙是一路做法;宰相面前那一整口烧羊,又让人想起祖宗家法里“御厨止用羊肉”的老规矩。

这五百年里,中国人的饭桌一步步从森严的坊墙背后走到了大街上。街鼓停歇之后,州桥与御街的夜市灯火一直亮到天明;酒楼食店挂出了写明菜名的水牌,跑堂的“行菜”伙计一臂叠起二十只碗穿梭传菜,市井小户甚至不必顿顿在自家灶头生火备蔬;高脚方桌与靠背椅凳抬高了坐姿,让围桌聚食与“拨霞供”式的同锅共涮有了舒展的空间;南方的嘉木化作举国上下的比屋之饮,石炭的烈火与薄壁铁锅催熟了争分夺秒的爆炒手艺;而在都市繁华的底座之下,占城稻与稻麦复种让江南水田一年两熟,乡野里的社仓也试着在荒年替小农护住最后一口救命粮。

周密提笔纂辑《武林旧事》的时候,南宋王朝已经覆亡了。他在自序里回望平生:少时客居临安,听退居宫外的白头老内侍闲话先朝掌故,有如孩童看戏一般入迷;及至壮岁出入高门巨室,朝歌暮嬉,只道人间富贵繁华本来就是这般模样——“及时移物换,忧患飘零,追想昔游,殆如梦寐”。等到山河易主、身世飘零之后再回头细数那一张张菜单与灯市,满纸烟火竟都像极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旧梦。297

一二七六年,元军开进了临安。三年后,南宋最后的船队在崖山覆没。元朝把草原宫廷的羊肉、马奶与大木盆分食的习俗一路带到了江南水乡,而随着西域与海上商路的贯通,一种名叫“阿剌吉”的蒸馏烧酒和来自更遥远大陆的作物种子,已经在走向中国饭桌的路上了。

卷五纪事
卷五纪事。记载、写作和事件分别标明;人口估算不作普查数解读。本书据原文整理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