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公元九一六年至一六四四年
公元一二二一年春天,年事已高的全真掌教丘处机奉成吉思汗之诏,从燕京西北的宣德州启程,一路往漠北行去。马车刚跨出金朝修筑的边壕,眼前的天地便骤然换了模样。他在途中赋诗道:“地无木植唯荒草,天产丘陵没大山。五谷不成资乳酪,皮裘氊帐亦开颜。”298 在这片草木稀疏、五谷难熟的瀚海荒原上,牧人披着皮裘、住着毡帐,单靠牛羊乳酪便能欢颜度日。随行弟子李志常将这一路的见闻录成《长春真人西游记》;再往草原深处走,他们也零星见到了引水耕田的聚落。
沿途遇见的蒙古部众,“其俗牧且猎,衣以韦毳,食以肉酪”。途中有人向丘处机献上一石五斗黍米,道人便回赠了一斗中原红枣。那牧人捧着红枣惊喜道:“未尝见此物!”竟欢天喜地地跳起舞来,拜谢而去。等到一行人抵达皇后的行营,但见毡车与帐幕连成一片,营中每日取出醇厚的醍醐与乳酪款待远客;唯独米面贵得惊人——一斗黍米要价十两白银,五十两纹银才换得回八十斤白面。李志常特意在日记里注了一笔:这些面粉产自遥远的“阴山之后”,全靠西域商队用骆驼穿过沙碛,一驮一驮运过山来。
车马继续向西,进入回纥人的绿洲城郭,风物又自不同。当地首领迎出城外,在道旁摆开葡萄酒、名果、大饼与整根的青葱,笑言此地酷热,“蒲萄至伙”。行至昌八剌城,城主与夫人亲自执杯劝饮葡萄酒,又捧出当地所产的西瓜,挑大的一只足有一秤重;至于案上的甜瓜,个头大如卧枕,李志常尝罢赞叹道:“其香味盖中国未有也。”
一位年过七旬的中原道士从塞外草原一路走到西域绿洲,他脚下走过的,正是一个被蒙古铁蹄与驿路重新连成一片的欧亚世界。
在从十世纪初到十七世纪中叶的这七百多年里,通往中国饭桌的几条远路越接越长。一条路来自北方的草原与绿洲:契丹人的辽、女真人的金先后与两宋划疆对峙,蒙古人的元朝将南北重新合为一统;元代宫廷太医编纂的食谱里,羊肉与乳食占去了大半篇幅,书页间还记下了西域传来的鹰嘴豆、乳香树脂与一种蒸馏取露的烈酒。另一条路来自浩瀚的海洋:元廷把江南的百万石漕粮装上平底海船直运大都,明初郑和的舟师七下西洋,番舶与海商往来贩运南洋香货,连远自苏门答剌与印度西海岸运来的胡椒,都成了明朝折发百官俸禄的常物。还有一条路来自更遥远的新大陆:到了明代中后期,原产美洲的玉米、番薯与辣椒,开始悄悄出现在东南沿海与江南文人的方物笔记、农书和花谱里。
在这几股跨越山海的外来风物之间,中原自己的饭桌也在经历剧烈的震荡与重整。从淮西饥荒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朱元璋,登基后严令天下州县遍设预备仓;紫禁城里的老太监在狱中回忆宫廷一年到头按节令更替的吃食;而晚明江南的士大夫,则在席面的竞奢与山林的清馋之间,把饮馔写成了一门精致的学问。
这一卷的时间线之所以折回公元九一六年耶律阿保机在草原立国、与上一卷的两宋半程并置,正是因为当汴京与临安的夜市灯火通明之时,长城以北的契丹与女真早已在草原与林莽间另支起了一口大锅;直到元、明两代,塞北的毡帐、南洋的帆影与美洲的种子先后交汇于中土,这段横跨七百余年的山海故事,将一路讲到一六四四年明朝的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