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头鱼宴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一

头鱼宴

契丹人的皇帝随着季节迁移驻地,春夏秋冬各有行在之所,叫“捺钵”。春捺钵在鸭子河泺,在长春州东北三十五里。皇帝每年正月上旬起营,在寒风里走上六十天左右才到。那时南归的天鹅还没飞来,随行营帐便先在冰封的湖面上扎下,凿开厚冰捕鱼;等到春深冰泮,再放出驯养的海东青去凌空捉拿天鹅与大雁。299

辽代绿釉皮囊形壶,916—1125年,通高24.5厘米
辽代绿釉皮囊形壶,916—1125年,通高24.5厘米。壶身保留了皮囊容器的轮廓与接缝形状。克利夫兰美术馆藏(2012.448.1)|CC0 · 来源

捕天鹅的仪典极有排场。侍从们一律穿着墨绿衣袍,每人随身带着一柄连锤、一器鹰食和一把刺鹅的锐锥,沿着湖岸每隔五七步立定一人。一旦望见水面上有天鹅落脚,近处便举旗传号,远处擂鼓惊鸟;天鹅受惊振翅的一刹那,皇帝亲手解绦放出海东青。待海东青在半空搏住天鹅双双坠落,守在近旁的侍从便疾步抢上,用锥子刺死天鹅,当场剖出温热的鹅脑喂鹰。皇帝每年猎获的第一只天鹅称为“头鹅”,照例要先供献宗庙,随后群臣依次献酒进果、奏乐举杯,彼此道贺,满营上下人人在帽上簪一根雪白的鹅毛取乐。

至于冰面凿孔取鱼的细节,南边的宋人反而记得更详尽。《燕北杂录》不署撰人姓名,只说明所录皆是归宋之人武珪的口述——武珪曾在辽地旅居十余年,因擅长歌咏隶属契丹大帐之下,对捺钵内情极熟。南宋程大昌将这段轶事抄进了《演繁露》,记的是辽道宗清宁四年(一〇五八年)正月在达鲁河冰钓“牛鱼”的排场:辽主与太后各自在河冰上设起大帐,先命人往上下游十里之内张开毛网截住鱼群,再一路轰赶到御帐前。冰帐内预先凿出四个冰眼,唯独正中一眼彻底凿穿见水,四周三眼只将冰层削薄如镜,专供俯身窥鱼。大鱼在厚冰底下憋闷久了,游到透水见光的地方,必定会浮上来探头换气;守在薄冰旁的侍从一见鱼影晃动,立时报知,辽主便顺着正中的透水冰眼抛下系着长绳的铁钩,“无不中者”。大鱼咬钩之后,并不急着硬拽,而是先松绳放线任其挣扎游走,直等它在冰下力竭,才慢慢收绳拉出冰面,这便叫“得头鱼”。头鱼出水,众人簇拥着辽主走出冰帐,转入大帐奏乐上寿。300 王易在《燕北录》里形容,这种北方大河里的牛鱼嘴长鳞硬,头骨带脆,一条便重达百斤;契丹皇帝甚至拿开春能不能顺顺当当钓起头鱼,来占卜这一整年的国运吉凶。301 哪怕到了后来的金朝,这种巨鱼在北方依旧金贵异常,南宋使臣听闻塞外行市,“一尾直与牛同”,一条大鱼的身价竟抵得上一头耕牛。302

钓起头鱼之后在冰原大帐里摆开的这场酒宴,便叫“头鱼宴”。《辽史》里特意记下了天庆二年(一一一二年)二月的那一场。

那一年春捺钵,辽天祚帝照例来到春州东北的混同江上凿冰钩鱼。按辽廷旧规,千里之内的生女真各部酋长都得赶来江畔朝见进贡。待头鱼出水、大宴开席,酒过半巡,天祚帝带着几分酒意走到前轩,传令帐下的女真酋长们挨个起身跳舞助兴。众人纷纷应命起舞,唯独一个身材魁伟的酋长推说自己不会跳舞;天祚帝接连派人催逼,那人却自始至终端坐不动、抗命不从。这个不肯在酒席上跳舞的人,名叫完颜阿骨打。303

散宴数日后,天祚帝心里仍旧放不下那道桀骜的目光,私下对枢密使萧奉先动了杀机:“前日之燕,阿骨打意气雄豪,顾视不常,可托以边事诛之。否则,必贻后患。”萧奉先却劝阻道,生女真不过是荒徼之外不懂礼数的粗人,既无大罪便平白诛杀,只怕寒了各部归附的心;况且就算他真有异志,区区小部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天祚帝听了这番宽解,也就将此事搁置一旁。

然而塞外的战火很快便印证了宴席上的预感。仅仅过了两年,公元一一一四年,阿骨打便起兵攻陷辽朝重镇宁江州;次年正月正式称帝建国,国号大金。又过了十年,公元一一二五年,当年在混同江畔逼人起舞的天祚帝沦为金军阶下之囚,立国二百余年的辽朝就此覆亡。

原本只是冰河上的凿孔捕鱼与春日野猎,经契丹朝廷代代排演,便成了荐献宗庙、赐酒簪毛的盛大礼仪;而完颜阿骨打在混同江头鱼宴上硬是不肯跳的那一支舞,恰恰在推杯换盏之间,把草原帝国强加于附庸部落的尊卑锁链挣开了一道裂口。